楼道里唯有安全通道标牌散发着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一闪，像一只绿色的眼睛。

四层是女教师女劳工宿舍楼层，除了刘晓婧和几个食堂阿姨保洁阿姨，其他老师都还没来到。整层楼都空荡荡的，阴风裹挟着未知，直往人袖口衣领钻。

青树站在混沌的黑暗中，她按开了通话键。

就算奶奶变成了鬼怪，也绝对不会害她伤她，她不应该害怕。

可当手机进入通话界面，青树还是紧闭嘴巴，人类对未知的本能恐惧遮天蔽日地侵袭着她。

她的身心构造对情绪的第一反应格外剧烈，后续才会渐渐趋于冷静，所以此时心率波动快要引爆她的胸腔。

奶奶去世时她十四岁多，足够记事，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头七，父亲青海川不知听了哪个神棍大师的话，执意要把奶奶的遗物全烧掉，衣服，裤子，鞋子……连记账本都难逃此劫，更不用说手机了。

她没能保住这些东西，年纪尚小，糊里糊涂，以为这样做是对奶奶好就任由父亲烧掉扔掉了。直到她长大，懂的事情多了，和父亲的矛盾深了，她才在针锋相对中怀疑起当年做法的对错，后悔没有留下奶奶的任何念想。

尤其是那部手机，是她十岁左右父母送过来的，里面有无数她和奶奶的照片，录音，录像。

那么现在，是谁用这个号码拨通了她的电话？奶奶去世了的！她曾扑在她的棺材盖上痛哭！她抱着她的骨灰在殡仪馆巡场了三圈！

青树不敢细想，她刚到周江省，周遭环境都没来得及适应，心里还哪有其余位置留给这无端的恐惧？

是有人恶作剧，还是父亲当年根本没处理掉这张电话卡这部手机？

总不能……总不能是奶奶复活了吧？

“喂？”

沉寂良久，那边终于率先开口，屏住呼吸的青树听出这是个老人的声音，但好像不是奶奶。

她仍旧没有吭声。

“喂？你……是青树吗？”

声音有一点熟悉。

青树试着回应：“嗯。”

“你是青树对不对？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王奶奶。”

青树极速从记忆里抽取出王奶奶的片段——隔壁院子的王春花奶奶？常年空巢，待她和奶奶极好的王奶奶？也是当年奶奶白事，唯一一个从村子里乘车出来祭奠的王奶奶？

她失声唤道：“王奶奶？”

“真的是你呀孩子？青树丫头！”

“是我，我是青树”听见许久未听的乡音，青树捂住口鼻。群山中孕育出热烈的童年，再次在她脑海中烫出个大洞“王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用这个电话给我打电话？”

“我我，我想了好久才打的喔”王奶奶唉声叹气，但能听出也很激动“我是看到了你昨天中午打来的两个电话。”

“是的，我太想念我奶奶了，就拨打了这个号码”青树解释道“王奶奶，您怎么会有我奶奶的电话卡？”

“不是不是卡，我是拿你奶奶的电话给你打的。”

青树眉头微皱：“我奶奶本人的手机？”

“是，就是那个黑色的小电话。”

“怎么会？当时我爸不是把奶奶的物品一股脑收走了，独留了一间空房子吗？这部手机怎么会在您这儿？”

“信华当时晕倒很久，是我发觉不对劲，过来扶她起来的，电话摔在地上，我就捡走了……原本是想等信华儿子回来给他，怪我脑子不好使给忘记了，老忘老忘，一直在我这里……你们也不常来……”

“三年了，手机还有电吗？”

“哎，怪我老婆子没说清”王奶奶忙道“你福顺哥年前回来，看我惦记，就专门去镇上找了个修手机的。人家说电池坏了，给换了个新的，又把卡补办了一下，说这号码一直有最低消费，没彻底销号，这才弄好的……我都以为这东西成砖头了，平时就摆在炕头当个念想……”

“王奶奶，福顺哥才回来，这三年你都一个人吗？”青树鼻头发酸。奶奶家不在村中心，周围也就王奶奶一户院子，得再走三四里才有人烟。以前有她和奶奶在，三个人互相陪伴互相照看，如今物是人非，王奶奶孤孤单单一个人过活，若有什么小磕小碰，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是一个人，但我一切都好着呢”王奶奶嗓音沙哑“青树丫头，我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

“我平时七八点就睡了，这不是今天心里堵得慌，纠结了几个钟头要不要给你打电话，才拖到这么晚的……”

“嗯，王奶奶，您看看手机里的东西还在不？就是照片，信息，电话啥的，毕竟关机了三年，我怕手机里啥都没了。”

“好好，我等会看看，就是年老眼花了，还没用习惯眼镜，看的慢得很……大字不识几个，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青树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确实强人所难了，居然让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的王奶奶帮忙检查手机，其实能保管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王奶奶，不用查了，您保管好手机就行，千万别给我爸他们说，我怕又给收走了。福顺哥肯定给您充电器了吧？您定时去充，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我在外地上学，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这段时间麻烦了。”

“充电器是吧？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福顺哥教会我怎么用了”王奶奶笑呵呵的“那我等你回来，把你奶奶的电话还给你，一直放在我这也不是回事啊，你才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孙女。”

原本回归正常情绪的青树一愣。

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