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这个词脱离她的身份有多久了？
青树的心弦似乎被人狠狠弹了一下，匆匆挂断电话后，她靠着墙缓缓滑坐了下去。在黑暗中抱着头，四肢百骸钻生出葱葱郁郁的嫩芽，挑断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和很多家庭不同，爱她如命的并非父母，而是奶奶。尤其她回来之后，处境急转直下，父母因为责任心而释放出的尴尬的爱，县城初高中里泾渭分明的上下级之分，她性格上的格格不入……于她而言，这完全是一个新世界。
充斥偏心，冷漠，嫉恨，窘迫，奔波劳苦和人云亦云的新世界。一个糟糕的新世界。
这使得她更加怀念从前，她想起八九岁时，《倚天屠龙记》火遍大江南北，即使身处山野之村，孩子们也略有耳闻。平时放了学青树就在院子里又打又摔，施展“功夫”。奶奶也不扫她的兴，甚至专门找会木工的年轻人，学了小半个月，照猫画虎为她削了一把木剑玩。
这下可不得了了。青树每天把木剑背去学校，甩来甩去声名赫赫，后来在体育课“比武大会”上她打伤了一个男生的肩膀。事情闹大了，关于《倚天屠龙记》的传说被老师知晓，那把木剑也被收走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奶奶虽然训斥了她一顿，却没能抵住她的软磨硬泡，耐着性子又做了一把，百般叮嘱青树不许再拿去学校。
但她还是会偷偷带，因为她喜欢被很多人簇拥着，听他们说“哇塞，能给我摸摸吗？”的日子。
那才是记忆深处的自己，娇蛮骄傲，话多调皮，和现在判若两人，唯一不变的就是骨子里的犟，所以她不太讨父母的欢心。
环境造就人，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她得知奶奶病发离世的那晚。
离世是什么意思？离开这个世界吗？彻底的消失永远见不到了是吗？那她想奶奶的话怎么办？只能抬头看星星，用那个“去世的人会变成星星守护着你”的蹩脚童话来麻痹自己是吗？
至此，至亲之死的痛像一枚挂在她心肺上的隐形鱼钩，总在不经意间被人猛地一扯，疼得她抓心挠肝，直不起腰。
不会一直想到，但随时能想到。
这太可怕了，除非失忆，否则即使她年华老去，病榻前走马灯时，奶奶的生与死都足以让她死不瞑目。
就比如现在，仅仅是一通故人来电，听到一段熟悉的声音，得知奶奶的某个遗物还在，就能轻易将她拽回童年时光，而后留下漫长的怅然若失。
擤了把鼻子，青树从地上站起身。她还不能回寝室，脑海中活跃的脑细胞又开始马不停蹄运转，围绕着“奶奶手机重现江湖”这件事，展开无数推测。
一切都猝不及防，像莫名的天外来物。
还有那张父亲，小舅，和郑燕的母亲郑珂的合影，至今还在她行李箱最底下压着。
秘密。
很多秘密，蜂拥而至的秘密。
她又想起半月前的另一段插曲——白杨向她告白过后，她问他：你为什么突然喜欢我？
“为什么” “突然”。
青树由衷地认可自己的用词。
“为什么”是在质问白杨喜欢她什么，“突然”则是从他本身出发进行疑问，突然出现在我生活中的你，是我的同班转校生，是我楼下烧烤店的儿子，是我父母和你父母顺理成章的合作……世界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吗？那你又为什么一见面就频频示好？而且这份好又延续至今，帮了她无数的忙。你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当然，这个问题白杨没有回答，又或者说他拐弯抹角，回答的很差劲，他的原话是：你很不一样，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于这句把她捧上云端的话，青树没有觉得心跳加速飘飘然。她只觉得假，并且没能从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回应说：我们只认识了一学期，你根本不了解我，又凭什么说我和别人不一样？
在青树咄咄逼人的追问下，白杨通红着脸，配合上他架构清晰的眉眼和圆润的鼻头，就仿佛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真的很真诚很纯朴，很简单的喜欢她。
可他的眼睛那么深邃漆黑，青树冷静地盯着，望着。那里面藏着的，是和父亲烧掉的遗物一样的、不愿让她知晓的秘密吗？
他们相顾无言，走到青树家楼下，道谢后青树提着东西上楼，她是有几分火气在的，怎么能说完喜欢她又欺骗她呢？她给过白杨多少次机会了？他就是死咬住嘴一个字不往外吐。
还说要当朋友，她可不交两面三刀的朋友！
可能是感受到了她的疏远和怒火，白杨顿了半秒追上她的步伐，在一楼上二楼的转角处，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再一次说到：青树，今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再等等我行吗？
真真假假，我怎么知道？
青树慢吞吞地点头。说完这句话，白杨像碰了烫铁般又松开了她，他朝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台阶上有点没站稳，尴尬的笑转瞬即逝，他的眼里又蒙了层细密的忧郁的纱。
只要你把关于我的那部分全盘托出，我就全都不计较了。
看到那层纱，青树在心里这样想。
她自认她对白杨已经非常宽容了，如果是旁人这般扑朔迷离，她估计会强硬的断绝和那人的一切往来，你不是什么都不想说吗？那你就一辈子别和我说话好了。当然，除了妹妹……
妹妹？坏了，还没给妹妹打电话！
她亲口许下的约定总不能第一天就食言吧？青树手忙脚乱地拨通电话，心中暗自忏悔，得亏她和青月都是夜猫子，这个点妹妹应该还没睡。
果然。
电话接通后，青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圆场，又简单聊了聊今日琐碎。妹妹柔润的嗓音在老旧听筒里显得有些细碎却无比真实，将她从回忆与悬疑的漩涡中暂时打捞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