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里面，刘晓婧已经背着身躺床上了。青树不想吵醒她，只好把画具留在原地，蹑手蹑脚洗漱完，也上了床。

在周江的日子出乎意料很安稳。素描色彩速写老三样轮流上阵，青树把全身心都投入在画画上，每天乐此不疲。

她一直是个很好胜的人，在自己在乎的科目上，她接受不了比别人差。

周梓涵早就不是她的同桌了。青树的身边又坐了一个和她同样沉默的女孩，两人不同的是，那个女孩画画极好，属于每一张画都会被老师单独拎出来表扬的那种，而青树的笔触还有点笨拙，带着日积月累难以改正的坏习惯，她们井水不犯河水，非必要时刻从不说话。

但青树在心里暗暗和她较着劲。

每晚十点晚课结束，宿管阿姨会巡楼巡教室关灯，她就躲猫猫躲到他们离开，再把灯打开画到凌晨一点。

她还偷偷拿出那个女生作品临摹学习，细枝末节都费大功夫摸索，一张一张画完后夹在画册里，等待周末拿给刘晓婧听建议评价。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然后青树发现她这一层的灯宿管再没有关过了。

她画得更加卖力，开了窍般进步神速。慢慢的，课堂上老师也开始表扬她的画作，在ABCD排名表里，她的画从C档跳到B档，时不时还会上A档，甚至会成为传阅范画。

尤其速写，有刘晓婧的调拨，加上她本身有点悟性，以及题海战术，水平屈居班级第一。

那么班级第一是谁？当然是她旁边沉默的女生——李静。

人如其名，静如止水。

李静是复读生，学习时间比青树长了一年，但青树并不把这当做可以懈怠的理由，因为这一届不止李静这一个复读生，其他几个复读的插科打诨，水平还没她好。

李静画得非常好，从老师们观赏她的画时不忍离去的目光就能看出来。

青树庆幸李静能当她的同桌，两个人桌子靠桌子，咫尺距离，青树总是斜眼看她画画。而李静则把背挺得很直，头发梳成一束又长又直的马尾，薄唇紧抿，细长的单眼皮下是一双极黑的瞳仁，严肃地盯着自己的作品。

如往常一样，青树又聚精会神地斜眼偷看李静的画面和手法。教色彩的老师下楼开会去了，班上三四个混不吝的小男生把学习氛围搅得乌烟瘴气。

“你可以用春日青掺紫丁香把罐子的透光画得明显一些。”

这一句话冷不丁跑进青树耳朵，她停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李静在说话。

“你试一下，用笔松一些，效果很好的。”

这一回李静停下笔，朝着青树的方向侧头。

“你在和我说话？”青树无所适从地问道。

“当然”李静静静道。

对视的一瞬，两个几乎不说话的人像石头撞在了一起。

青树也不再多嘴，沾上对方刚刚提到的两个颜色，在板子上蹭了蹭，不带犹豫地往画上画去。

效果立竿见影，未干的浅色颜料与罐子本身的重色交融，显露出很出人意料的通透感，画纸上扁平的罐子变得栩栩如生，青树眯起眼睛，这是点睛之笔的存在。

而李静早就把头转回去了，她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声不吭。

至此，青树和李静多了一种诡异的互动方式，就是画着画着，李静会突然开口提点一句，有时会直接上笔在青树的画面上做调整。

对于这种情况，青树没有觉得被侮辱，因为她长眼睛，她能看出对方提示的每一笔都在完善她的画面，李静在沉默着帮她。

她也会把那些小技巧记下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李静出于何种原因帮她，但多了互动就等于多了感情，她们之间的关系愈加要好。

青树庆幸在陌生的周江也能交到朋友，李静每隔两天就会和她一起留堂，画到凌晨十二点一点。

在简短的聊天中，青树得知了李静复读的原因。

去年她父母突然离婚，母亲在离婚当晚就北上了。关于母亲的消失，她父亲瞒得漏洞百出，又或者说气急败坏故意露出马脚，想让女儿帮着他一起恨那个自私的女人，这些复杂的事情在联考前一周鱼龙贯出，自然也影响到了可怜的孩子。

根本分不清谁最自私。

色彩联考的那个下午，李静面对考题一笔没动，成绩零分。

青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未来赌气，因为她感觉李静不是为了赌气，而是真的画不出来。

绞尽脑汁拼尽全力，就是画不出来。坐在画板前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抖动，心中发苦，就是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