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夜，青树没有留堂，早早回到了宿舍，刘老师卧在床边缝衣服，看见她进来唤了一声：“青树。”
“晓婧姐”青树礼貌道“我能画半个小时速写吗？会不会吵到你？”
毕竟刘老师不用每天备课练习，她不能半夜三更还在公用宿舍我行我素，欻欻欻的画画声很影响睡眠。
“无妨，你画就行了，这才十点半，我得十一点多才睡呢”刘晓婧温柔的声音顿了顿“你越来越用功了。”
猝不及防被夸了一句，青树动作一滞：“画的不好，得努力跟一跟。”
“谦虚话”刘晓婧微笑“画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也得注意身体，我看你这两个月基本都是一两点才上床睡觉，人的精力有限，也该缓一缓了。”
“而且我记得你还记课堂笔记是不是？”
青树点点头。夸奖结束，训诫紧随其后，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蹲在地上默默看着刘晓婧。
“学生课堂上走个神，其实这也无可厚非。老师们为了让你们集中精力，有时会在课上插播几条小笑话小闲话，这种时刻你就可以眯着眼睛休息两分钟，可是我观察过你，即使老师有意让大家放松放松，或者是课间十分钟，你都在埋头梳理笔记，一刻不停连轴转，这样可不行。”
青树没想到刘老师看她看得如此仔细，脑中也浮现起这么多天里自己的行为习惯。
好像是很紧绷。
担心遗漏知识就启用笨办法，把老师夹在唾沫横飞间的话语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反复看反复琢磨；担心进步细微就以量取胜，熬到凌晨比别的学生多画六七张速写，静等第二天老师批阅；担心排名不够靠前，努力作无用功，就把三科画得最好的人的画作拿到跟前对比研究……
日复一日重复这些流程，青树其实很早就麻木了，唯独在半月考成绩放榜时她会乍然回魂。看到成绩一次比一次蹿得高，她才感觉自己像个活人，周围艳羡的目光像海浪扑袭。青树更加卯足了劲画画，暑假两个月都结束了，她还不记得班上大半同学的长相和名字。
李静也不记得，不过李静比她爱惜身体，吃好喝好不咋熬夜，还时不时请一天假补觉，昨天她刚调侃她画画不要命。
是的，不在乎，如果考不到最好，她千里迢迢远赴周江的目的是什么？她底子差，就得靠多画补足短板。
青树没告诉过李静，她的目标就是在最终模拟考之前超过她，成为兰台画室集训组三百个学生中的第一名，总成绩进入周江省排名前十。
况且她就是这么个性格，讨厌的永远讨论，刀架脖子上也不学，喜欢的非常喜欢，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调理好心里的节奏，青树站起身来：“晓婧姐，你不用担心我，我吃饭吃得多，目前还撑得住，如果不舒服我会提早回来的。”
刘晓婧见拧不过青树也不强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板巧克力递给青树：“我今天说的话能在你心里留痕就行。喏，这个你拿去吃吧，我吃不惯甜食。”
青树受宠若惊，大大方方接过了巧克力：“谢谢老师！”
巧克力叠在硬卡纸里，上面绑了个粉红色的缎带蝴蝶结。
但是说归说，之后的日子青树还是不咋回宿舍，她在素描上突飞猛进，造型精准，速度也不输旁人，每节课素描赵老师都会对着她的素描人头像赞不绝口。
画得最惟妙惟肖的一张，赵老师突然暂停课堂，跑去一二楼叫初中和高一高二的学生上楼观赏。
教室小，三个三个一进，那个上午青树感觉自己被捧上了云端，耳边进进出出的只有“哇塞”二字。
她和李静坐在一起，被同学们戏称卧龙凤雏天作之合，那时的“卧龙凤雏”还是极致的褒义词。
也是赵老师让青树发现她只适用鼓励式教育。赵老师今年三十五岁，是一个乐天派大咧咧的摩登女郎，墨镜插在头发里，她有时会偷偷在卫生间点上一根烟，巧的是每次都能被青树撞见。青树面无表情当没看见，赵老师反倒笑嘻嘻搂住她的脖子感慨到，她终于能正视素描，之前青树速写一飞冲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冷宫里的妃子，天天盼望能得到她的宠幸。
这些话可把青树吓死了，靠在赵老师的皮衣上，青树的心也凉飕飕的，她冷淡的回应着，赵老师反倒更加喜欢逗她。
集训生活似乎按了快进键，第一次模拟考在十一月一日，考场外家长成群结队比学生还多，本地同学在父母的嘘寒问暖下依依不舍踏进考场。
青树轻装上阵，独自穿过人流。身边没有喊加油的人，她反而感到兴奋，就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女战士，过五关斩六将，取下敌军首级，受万人敬仰。
结果倒也不错，今年首场模拟考题目并不难，她轻轻松松就考完了，揭榜当日她果然不负众望，画室第二名，省排名第二十二。
李静是当之无愧的画室第一，省排名第四。
二十二。
离联考还有一个月半，她是第二十二名。
周江省一共一万一千多个美术考生。
没有预想中的高，青树也没太难过，她终归是要回山岚大考的，以自己现在的水平在山岚占很大优势。她知道自己有多努力，她也知道周江有多繁华，天才有多少，卧虎藏龙之地，她能做的就是再努力一点。
她照常完成自己的每日计划，只是熬得更晚了，基本只能睡四个小时。睡前她还会提前套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闹钟一响两眼一睁就冲出去洗漱，十分钟搞定所有，第一个踏入三楼画室。
青树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可实际上并不是所有老师都喜欢她。
刚历经了色彩老师的冷嘲热讽，青树表情平静地回到座位，手里画完的练习画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指印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