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儿把当天的最后一份数据上传，合上电脑。她站起身，顺着走廊往外走。

下午的交接结束后，病区短暂地安静下来。

谢儿站在打印机旁等文件，机器吐纸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有点空。她低头翻着刚打出来的那几页，确认页码，指腹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

“你今晚有事吗？”

Kalina 的声音从她肩后冒出来。

谢儿回头：“没有，怎么了？”

Kalina手里拎着水杯，看起来比白天轻松许多。“我周末在家做饭，”

“本来就打算叫几个人过来。你要不要来？”

“去你家？”谢儿有点意外。

“对啊。”Kalina耸了耸肩，“不是什么派对，就是吃饭。我对象会在，还有我姐，可能再加一个邻居。很随意的那种。”

谢儿想了想，点头：“好啊。”

答应得很自然。

Kalina眯起眼看了她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笑了一下：“行，那我周五把地址发你。”

打印机停下，谢儿把文件抽出来，叠好。

“你做饭吗？”她问。

“当然。”Kalina扬了扬眉，“而且不按菜单来，全看心情。”

谢儿笑了：“那听起来有点危险。”

“放心。”Kalina拧上水杯盖，“饿不着你。”

她们一起往护士站方向走。路过病房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调试设备。

谢儿扫了一眼，没有刻意去找任何熟悉的身影。

Kalina在她身侧，随口说起最近在看房子的事，又抱怨了一句路况。谢儿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和她保持在同一个节奏。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亮着。

事情还在继续。

但就在谢儿和Kalina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屁股还没有坐热，突然ICU 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声音短促，没有情绪。

“ICU，北区，床位二十七。需要麻醉医生和呼吸治疗师支援。”

广播重复了两遍。

Kalina手里的水杯还没来得及拧上盖子，抬头的瞬间，表情已经变了。

“是我们组的病人。”

谢儿也反应过来。

那是她们实验组里病情最不稳定的那一位。今天早上数据还算勉强维持在窗口内，没有任何预警。

她们几乎是同时起身。

没有跑，只是很快地朝北区方向走。路上已经有人推着设备往那边去，呼吸治疗师的蓝色推车在走廊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谢儿和Kalina都很默契的没有走进病房。

27床是一个特殊隔离病房。原本两扇门都被要求紧闭着，而现在外面那扇门虚掩着，里面的灯比外面亮得多。

谢儿站在门外，看见病床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病人的家属全在。

女儿站在床侧，双手紧紧抓着床栏，肩膀绷得很直。旁边还有一位年纪更大的女性，低着头，手放在被单上。

Ethan站在床尾的位置，语气简短而清晰，正在确认监护仪上的数值。布拉提医生在他右侧，已经摘下了听诊器，目光落在病人胸口的起伏上。

麻醉医生和呼吸治疗师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血氧多少？”有人问。

“87，持续下降。”回答很快。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节奏越来越不规则。

呼吸治疗师已经把设备接好，麻醉医生站在一旁，低声和 Ethan确认情况。

谢儿站在门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很快，却并不慌乱。

然后，那些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监护仪的声音骤然改变。

原本高低起伏的节奏，在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后，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滴——”

那一声异常清晰。

时间仿佛被切断了一下。

Ethan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不高，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死亡时间，16点35分。”

他报了时间。

没有拖延，也没有重复。

病房里安静下来。

布拉提医生转身，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她和麻醉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把已经准备好的设备收了回去。

没有插管。

没有进一步的抢救动作。

病人的女儿低下头，把患者的手拿起来贴在胸前，没有哭出声。

谢儿站在门外，呼吸忽然变得很浅。

她意识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她们只是从护士站走到北区，事情就已经结束。

布拉提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外面的她们。

“这个病人已经多项器官衰竭。”她说，语气很稳，“女儿刚刚签了 DNR/DNI。为了减少痛苦，我们不做插管。” （DNR/DNI指放弃抢救的意思，通常由病人自己或者危急情况下家属和有健康代理权的代表签署）

Kalina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儿站在原地，喉咙有点紧。

她看了一眼病房里那张床。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很安详，监护仪还亮着，却不再发出声音。

这一刻，谢儿想起了连最后一次早安都没来得及说的佩西女士。

对 ICU 来说，死亡可以是一个结束得很快的过程。??对她们的实验来说，这个编号会立刻被标记成——

未完结。

原因一栏里，只会有一句话：

在 ICU 死亡。

没有过程，没有情绪。

谢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视线。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广播已经恢复了沉默。

ICU 又进入了下一个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