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旁边一位穿羊绒大衣的母亲正轻声和女儿说话，语气像在教她如何在餐桌上拿刀叉。
“你不能在老师面前说’我觉得无聊’，你要说‘我希望有更高阶的挑战’。”母亲随手把女孩子头发后面的蝴蝶结摆正，一边说教。
女孩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伊恩听见了，偏头对谢儿挤了个眼色，嘴角很坏地翘起来，像在说：看吧，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谢儿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意一出来，谢儿瞬间感觉自己的肩膀放松了。等两人走到停车场，伊恩却没有马上上车。
“姐。”伊恩靠在车门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你下午真的不用回医院吗？”
谢儿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她停了一秒：“我请了假。”
“你以前不太会请假。”伊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随口。
谢儿抬头看他。十五岁的男孩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眉眼里有一种没被磨平的锐利。他看上去活泼、欠揍、爱顶嘴，可他比很多成年人更敏感。
谢儿把车门拉开：“今天想陪你。”
伊恩“哦”了一声，表面不动声色，但上车的时候动作快了点，像怕她反悔。
车子驶出校区时，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像一段段切割过的时间。谢儿开着车，手很稳，脑子却很放空。
她没有放音乐。
伊恩倒是很自然地把手机掏出来刷了两下，又开始叨叨：“你知道最离谱的是啥吗？程老师是学量化数学的博士诶。”
“嗯。”
“量化。”伊恩强调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就是那种你在华尔街听到的那种。”
谢儿侧目看他：“你现在还关心起华尔街了？”
“我们学校的人都是。”伊恩一本正经，“大家父母都在聊。还有那个学长，去年毕业去MIT的，他说程老师本来可以去做金融模型的。”
谢儿没接话。
伊恩继续：“所以我觉得他来教书挺怪的。你不觉得吗？像那种——本来可以赚很多钱的人，跑来教我们这种小屁孩。”
谢儿想了想：“也许因为喜欢。”
“喜欢？”伊恩像听到了笑话，“喜欢什么？喜欢看我们在白板上写错然后擦掉？”
谢儿笑出声：“是喜欢把复杂的东西讲清楚。”
伊恩安静了两秒，像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
“反正程老师不像那种装厉害的。”伊恩说，“你懂吗？他是真的有点‘温柔’。”
谢儿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伊恩发现姐姐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很娘的温柔。就是……程老师讲话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被压住。他会让你觉得你可以慢慢来。”
这句话落下来，谢儿忽然想起刚刚程乐安抬眼看伊恩的那一下。
谢儿把车停在一家咖啡店前，就是伊恩学校附近一间很普通的店，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今日甜点菜单。
伊恩下车的时候还在嘟囔：“你请我喝咖啡？我喝不了。”
“给你买热巧。”谢儿说。
“行。”伊恩立刻不抗议了。
店里人不多。吧台后面的店员看上去像大学生，笑得很随意，不像医院那种“为了不出错而微笑”的脸。
谢儿点了咖啡，伊恩点热巧，又顺手拿了一个可颂，像理所当然地把它划进“姐姐请客”的范畴。
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
伊恩咬了一口可颂，满嘴都是碎屑，边咀嚼边说：“姐，程老师写板书也很好看。”
谢儿挑眉：“你还会看板书好不好看？”
“会啊。”伊恩很认真，“有的老师写字像打架。程老师写字像上个世纪的花体手抄报。”
谢儿端起咖啡，没说话。她盯着窗外的光斑，忽然有点想笑。伊恩对一个老师的形容方式太具体，具体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男孩能凭空想出来的。
这说明程乐安的存在感，确实让伊恩印象深刻。
“你很喜欢他？”谢儿问得很随意，像在逗弟弟。
伊恩噎了一下，立刻抬头瞪她：“什么喜欢？你别乱说。就是觉得他是个好老师。”
“嗯。”
“而且……”伊恩声音低下去一点，像不太想承认，“他有点像那种……会做饭的人。”
谢儿差点被咖啡呛到：“你怎么又扯到做饭？”
“你不懂。”伊恩摆手，“就是那种气质。程老师看起来不像会把生活搞得很乱的人。你看他袖子挽起来的样子，像刚洗完碗。”
谢儿愣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了。
伊恩被她笑得恼羞成怒：“你笑什么啊！我说真的。你们女生不都喜欢这种吗？‘人夫感’。”
谢儿差点笑到趴下：“谁教你这个词的？”
伊恩立刻低头，假装喝热巧：“……同学。”
谢儿笑完，心里却慢慢顿了一下。
这个从小在她面前牙牙学语的小弟弟的世界，也开始往外长了。他在用自己的语言，对他人的气质、对成年人生活方式进行观察。
这些词都不属于十五岁的数学课，而属于“未来”。
谢儿把视线从伊恩身上移开，看向窗外。街道上车辆缓慢经过，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着狗。世界在一个平静的频率里运转。
伊恩忽然抬头：“对了，老师说下周要给我一套更难的题，让我试试。我觉得他是想把我赶紧送去竞赛班。”
“你不是喜欢挑战吗？”
“喜欢是喜欢。”伊恩叹气，“但竞赛班的人太能装了。”
谢儿把手里的咖啡杯轻轻转了一下：“你不装？”
伊恩瞪她：“我装什么？我是真会。”
谢儿笑：“那你就去。去看看别人是不是有真材实料。”
伊恩咕哝了一句，没反驳。
他们在咖啡店坐了很久。伊恩把可颂吃完，又去拿了一块饼干，最后还把热巧喝到见底，嘴唇上沾了一圈可可粉。
谢儿递给他纸巾，他擦的时候还不忘补一句：“你别回医院太早啊。”
“不会。”
“你回去就又忙了。”伊恩说，“你最近……总是太忙。”
谢儿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向伊恩，他却装作在看窗外，像把这句话随口扔出来就不负责了。
谢儿没有解释。她伸手，把桌上的纸巾往弟弟那边推了推，轻声说：“知道了。”
回到车上时，天色已经往晚里走。谢儿启动车子，导航亮起来，默认目的地还是医院。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谢儿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背的血管在光线里浮出来，像一条条被拉直的线。
谢儿想起上午电梯下行时自己把工牌塞进包里的那一下——那不是逃跑，只是暂时把自己从某个身份里抽出来。
红灯变绿。
谢儿开出去一段路，才伸手把导航改成家。
伊恩立刻抬头：“回家？”
“嗯。”谢儿说，“今天不回去了。”
伊恩嘴角翘了一下，像赢了□□奖，又赶紧压住，装作无所谓：“哦。也行。反正我晚上还有作业。”
“你不是说数学很简单？”谢儿瞥他。
“简单不代表不用写。”伊恩理直气壮，“这就是体制。”
谢儿笑了一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被铺好的路。谢儿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学着走慢一点。
——世界不会因为她离开半天就崩塌。
而伊恩，会因为姐姐多陪他半天而记住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