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夜色中一点点亮起来。

Prea医生的别墅像是被精心布置过的舞台，落地窗全部敞开，室内与庭院之间只隔着一层几乎感觉不到的界线。水晶吊灯垂落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温暖而明亮，长桌上摆着香槟、红酒和精致的小点，玻璃杯在谈笑声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儿很快被护士们拉走了。赫拉和简站在餐桌一侧，已经换下了工作时的制服，穿着轻松却不失体面的裙装。她们看到谢儿时，几乎同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天哪，你今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这条裙子也太适合你了吧。”

谢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

“谢谢，我其实选了很久。”

“看得出来。”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今天绝对是‘别人家的实习生’。”

她们很快聊起了工作之外的事情，谁最近在准备旅行，谁刚换了公寓，谁在 ICU 里经历过最离谱的一次夜班。话题轻快而零散，带着一种只有在脱离监护仪和报警声之后，才能出现的松弛。

Kalina 还没到。

谢儿偶尔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却并不着急。她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人群里。

Prea医生在气氛最热络的时候，轻轻敲了敲酒杯。

“抱歉打断一下。”他笑着说，“我有件小事，想和大家分享。”

Prea医生站在客厅中央，背后是落地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夜色。他拿出手机，简单操作了一下，屏幕很快亮起，投射到一旁的电视上。

“我们有位同事，虽然人不在，但我想她应该也想加入这一刻。”

屏幕那头很快出现了布拉提医生的脸。

她明显还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柔和的灯光和堆在桌上的资料。她看到镜头的那一刻，随即笑了出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她扬了扬眉，“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吃的？”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你错过的是芝加哥的夜晚。”Prea医生说，“还有我们的舞会。”

布拉提故作叹气地摇头。“我现在只看到亚利桑那的空调和论文。”

Prea没再寒暄太久，很快切入正题。“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一通电话。”他说，“来自CHEST的委员会。”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他们对我们 ICU 近一年的研究项目表现出非常浓厚的兴趣。”

Prea 医生语气平稳，却藏不住那一点骄傲，“特别是关于感染性休克和生物标志物预测的那一部分。”

布拉提的表情明显认真了起来。

“他们希望我们能在一月份的 ATS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上，做一个完整的展示。”

“地点在夏威夷。”

这一次，客厅里响起了更明显的反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和身旁的人对视了一眼。

布拉提马上接话：“看来我今年‘出差最多奖’，要继续保持了。”

Prea也笑了，“选人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详细讨论。但我想，这是属于我们整个团队的机会。”

他举起酒杯，“今晚，先为这个消息干杯。”

杯子再次碰撞在一起，灯光在玻璃之间流转。谢儿站在人群里，心口微微发紧。她知道自己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却仍然被这份被认可的氛围轻轻包裹住。

Ethan 没有留在客厅。

在人群最热闹的时候，他已经悄然走到了阳台。

夜风从湖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点凉意。远处的树影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和室内的明亮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站在阴影里，松了松领口，像是终于能短暂地呼吸。

锦衣华食在他身后继续流动，笑声和音乐被隔在玻璃门内，显得有些遥远。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刚刚还在大屏幕上的名字在他手机页面跳了出来，Ethan几乎立刻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我是不是被你们公开处刑了？”??布拉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Prea主任连线你。”Ethan淡淡地说，“你应该感到荣幸。”

“我更感兴趣的是，”布拉提语气一转，“听说是你带谢儿去的？”

Ethan的手指微微一顿。

“凯蒂安排的。”他说，“顺路。”

“顺路？”布拉提在那头笑出了声，“你这个回答，一点都不像你。”

Ethan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草坪尽头的灯光。

“她今天看起来怎么样？”布拉提问，语气看似随意，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Ethan沉默了一瞬。“……很得体。”

“得体？”布拉提轻轻重复了一遍，“你以前可不会注意这种事。”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布拉提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很快把话题转回了会议。

“一月份的 ATS，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来。”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Ethan不置可否。

“再看。”

布拉提似乎也不急，“好，反正你一向不急着给答案。”

电话挂断后，阳台重新归于安静。

Ethan站了一会儿，身上开始泛起丝丝寒意，是时候离开阳台了。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谢儿从灯光里走出来，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笑声和酒精轻轻熨过。

“波杰特医生。”谢儿唤他。

Ethan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整个人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我想……等会儿和简她们一起回去。”谢儿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和期待，“就不麻烦您了。”

Ethan点了点头，“当然。”

谢儿松了一口气。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一点，语气也不自觉放缓，

“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谢儿歪了歪头，褐色的眼瞳在背光的暗处显得深沉但又出奇的亮，像是能够装下浩瀚宇宙的亮。

“是为了躲谁吗？”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愣了一下。

但谢儿没有收回。

Ethan看着谢儿，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只是想吹吹风。”

“那你选对地方了。”谢儿笑了笑，从手包里拿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手绢。

“这个，之前忘了还给您。”

那是Ethan的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