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人间又是数月过去。
苏清清的伤势,在皇室不计代价的调养和萧翎那滴精血残留生机的护持下,以惊人的速度痊愈了。心口的疤痕虽无法完全消除,却已淡化成一道浅粉色的细线。只是经此大劫,这位原本或许娇蛮活泼的公主,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静与疏离,时常独自凭栏,望着御花园的景色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宫人都说,公主殿下经此一难,仿佛长大了许多,也……寂寞了许多。
凌羲履行了他的“留意”。
他并未频繁下界,更不曾现身打扰。只是偶尔,在处理完天界冗务,或是在观星台静立至深夜时,会分出一缕神念,悄然降临人间,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公主府邸的高墙,感知一下那道气息。
那道气息,依旧纯净而微弱,属于一个健康的、逐渐恢复活力的凡间少女。没有仙力,没有残魂波动,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他数月前的悸动与追问,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执念。
可每次神念扫过,感知到她平稳的呼吸,绵长的睡眠,或是在窗前安静读书的侧影时,他心口那早已习惯的空洞与寒冰,似乎……并不会变得更痛,反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平静感。仿佛确认了她的“存在”与“安好”,本身就能稍稍安抚他那片荒芜的灵魂。
这一夜,人间正值盛夏。月色极好,银辉如水,洒满宫廷殿宇。
苏清清屏退了宫人,独自一人,提着盏小小的琉璃宫灯,慢慢踱到了御花园深处一处偏僻的荷塘边。这里月色笼罩,荷香暗浮,远离前朝的喧嚣与后宫的算计,是她近来最爱独处的地方。
她在塘边的石凳上坐下,将宫灯放在一旁,托着腮,望着月光下摇曳的田田荷叶,以及荷叶间偶尔探出的、皎洁的荷花。夜风带着水汽和花香,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和发丝。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荷塘对岸的假山阴影下,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凌羲今夜并非以神念探视。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月色太好,或许是人间夏夜的气息让他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模糊的温暖,又或许……只是心底那份不死心的探究与莫名的牵引,让他真身降临了此处。
他隐去了身形与气息,如同融入了夜色与阴影,隔着粼粼波光的荷塘,静静地看着对岸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安静的少女。
她的侧影,在月华勾勒下,有几分熟悉的清丽轮廓。安静不语时,那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若有所思,竟让他恍惚了一瞬。
不是容貌的相似。素沅(或沐染)的容貌并非如此。
也不是气质的完全重叠。
那是一种……更虚无缥缈的,神韵?或者说,是某种情境下的神态?
凌羲看得有些出神。心口那熟悉的空洞感依旧存在,但今夜,似乎没有那么冰冷刺骨。月光,荷香,夏夜微风,还有对岸那道安静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奇异的、令他感到些许安宁的画面。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苏清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原本望着荷花的视线,微微偏移,带着几分迟疑和警惕,缓缓投向了凌羲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在她眼中,只有假山和月色投下的、浓重的阴影。
“谁在那里?”苏清清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凌羲微微一怔,收敛了所有气息的他,竟能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间公主察觉到?是巧合?还是……
他并未立刻现身,也没有离开,只是依旧隐在暗处,沉默着。
苏清清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眉头蹙得更紧。她站起身,提起那盏琉璃宫灯,灯光将她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也将她白皙的脸庞映得更加清晰。她朝着假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几步。
“是谁?出来。”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了内心的紧张。经历了那次刺杀,她对黑暗与未知的靠近,有着本能的戒备。
凌羲看着灯光下,她那张与素沅毫无相似之处、却因紧张和警惕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年轻脸庞,心中那点微妙的涟漪再次漾开。
罢了。
既然已被察觉,再隐匿也无意义。或许……近距离接触,能让他感知到更多?
他心念微动,并未完全显露身形,只是让自己所在的那片阴影,轮廓稍微清晰了一些,仿佛一个模糊的人影,倚在假山石上。
这个变化,立刻被苏清清捕捉到了。
她猛地顿住脚步,将宫灯举高了些,灯光努力想要穿透那段距离,照亮阴影中的人。无奈距离尚远,月光与灯光交织,只能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属于男子的朦胧轮廓,面容模糊,气息……深不可测,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不是刺客。刺客不会有这种……近乎沉静到虚无的气息。
也不是宫里的侍卫或内侍。
更不像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苏清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紧张,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对面那个人影,虽然神秘,却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在那片模糊的轮廓里,她隐约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的寂寥。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