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众神为了和人间一同庆祝闻风节之夜，所以使得夜空格外明净，星河也分外辉煌璀璨。前面离我最近的安太普脚下生风，精致的纯金珠链自她的假发上垂下，与小玫瑰花冠相得益彰，熠熠生辉，美得我都开始妄想在泽胡迪娶媳妇的彩礼中也加几串金链子，然而理智告诉我还是算了，拿人拉美西斯多少算多啊，人都给我一座宫殿了还要啥自行车。
算起来今晚还是第一次来到奈菲尔塔利大王后的寝宫呢。自孟斐斯庆功宴之后终于要再一次见到奈菲尔塔利，我竟然还生出了几分不太善良的期待。
是的，我不恨她，但还是蛮愿意看着她疲于应对丈夫的冷落和后宫的挑衅。
奈菲尔塔利比拉二小三岁，所以那年她不过十三岁。根据庆功宴上她的慌乱神态，以及拉二对她的冷落，我基本确定，那个甜笑着说“伊苏姐姐你真是个和殿下一样的笨蛋”的小妹妹和尼罗河畔的变故脱不了干系，但拉美西斯明显给了她过重的惩罚，以至于她的长子自回底比斯后就一直居住在王太后处——把王子的人扔进尼罗河、毁掉一个无辜女孩的脸、逼迫重伤的她刺伤王子乃至用一具尸体来欺瞒王子的可不是年仅十三岁的奈菲尔塔利一人，真正的主谋和黑手王太后倒是被拉二摘了个干净。
走在我前面的安太普和舒雅不时扭头和我说笑，二人都兴高采烈，而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宫殿，心神似乎被那些呼呼作响的火炬灼烧着，掺杂恶意的爽快化为灰烬，被夜风吹走，只余下浓重的悲哀。
在权欲横流的王室，奈菲尔塔利好像不是胜利者，或许，根本没有胜利者。
穿过巨大的塔门，气氛陡然热闹了起来，我也赶快把注意力转到这无与伦比的古埃及建筑上来。白墙上绘着巨型的伊西斯、哈托尔、赛赫美特和泰芙努特巨像，填满剩余墙面的彩色圣书字里出现了数不清的王名圈，每一个都代表着拉美西斯对奈菲尔塔利的一次表白关爱。
大门之后是两座对称的大型花圃，其间两排大棕榈树遮蔽了部分天光。两面高墙上爬满了翠绿藤蔓，一进来便感觉好似走进了植物的王国。三月初的藤蔓还未开花，但我猜想这些应当是蔷薇，毕竟以前卡纳克神庙的王室行宫里也有满墙的蔷薇。这座宫殿曾经属于图雅王太后，但拉二继位后没有搬进塞提一世奢华宏伟的宫殿，却请他的母亲搬了进去，而他自己一直住原来的寝宫，这座空出来的大王后宫殿自然属于奈菲尔塔利。
看来喜欢蔷薇的应当是拉美西斯的母亲。
神使鬼差一般，一幅玫瑰色的回忆浮现在我眼前，那是好多年前了，浓烈如画的晚霞中，十一二岁的泽胡迪抱着两束神庙分发的多头玫瑰站在门前，俊美非常的少年和娇艳的花朵都如此梦幻而绮丽。一些非凡的勇气突然注入我的心头，满是怨怼悲哀的心境慢慢平静下来，理智回归。
或许少年王子是我爱的，但自从他在那场变故中选择息事宁人，他便也不重要了。并非要求他为了一个认识一个多月且来历不明的女人与自己的母亲反目，只是他息事宁人的态度，以及特贾尼曾说拉二在孟斐斯呆了六个月与他母亲对抗，直至她从底比斯送来一个礼物……
在十六岁的他眼中，我也不过与一个物件价值相当。
穿过二重幕墙，隔着人声鼎沸、浓香扑鼻的庭院，王后宫殿赫然在目。安太普和舒雅停在长满新生莲叶的水池边，和贵族们交谈。大致看去，精心打扮、鲜花装饰的二人比起在场大多数贵族女性，确实显得隆重又不失新意。我多少有些得意，把视线从她们身上收回，却被无数或审视或憎恶的眼神吓了一跳。
但在场的男男女女，个顶个都是在底比斯甚至埃及全国极具影响力的大人物，此刻面对来背负“引诱法老”罪名的我，竟无人敢直接表达出来。
我不打算在泽胡迪的家人沉冤得雪前和任何有能力搞破坏的人发生冲突，便轻点了点安太普的手臂。
“你们先进去吧，王太后殿下看到你们和我一起可能会不高兴，我随后就来。”
“众神在上，我竟然把这个忘了，”安太普短呼一声，亮闪闪的眼睛扫了一圈随即垂了下来，“原谅我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伊苏姐姐，那我们便先去拜见陛下了。”
我点头示意，两人朝我抱歉一笑，便率先上了台阶。
夜风裹挟着尼罗河的凉意袭来，把我的单侧披风吹得老高，像一条柔软轻盈的绿色空中河流。类似于后世的希腊风格在一堆都戴着假发、穿着卡拉西里斯礼服的古埃及人中更显另类，全庭院有了瞬间的寂静，尔后便是小声议论的声音。
匆匆又看了一遍，我并未发现泽胡迪，厚脸皮也在此刻被打磨完了，便强装镇定往宫殿里快步逃去。
宫殿地面上不知何种材质的米色地砖颇有釉面的亮感，光洁到微微照出人影来，更有利于火光散射，让我想到了叔叔家所在的而老旧的工厂家属楼里装着橘色灯泡的楼道。虽然听着像是反讽，但在公元前三千年这个仅有火炬照明的黑夜，确实算得上亮度惊人。
顺着织花地毯看去，金闪闪的王座竟然是空的。两边对称分布着王室成员的席位。左侧一排珠光宝气的椅子边围满了女子和孩子，甚至我在人群里认出了扶着假发往前挤的安太普。中心是三位女子，身着金色约莫二三十岁、鼻尖鹰钩、高抬下巴的艳丽女子是拉美西斯的妹妹，也是他的王后之一赫努特美拉。左侧约莫五十多岁的图雅王太后倒是打扮简朴，我猜想她上了年纪后颈椎不太好，所以并没有佩戴沉甸甸的假发，只是简单将花白头发束在脑后。王太后伸手从头戴金翅女神冠的奈菲尔塔利怀里搂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满脸慈爱的笑容倒和我记忆里甩了拉美西斯两巴掌的强势贵妇对不上号。
王座右侧，顶着个牛角造型的哈托尔女神冠的美人就稍显孤寂，只是搂着个四五岁、描着荷鲁斯眼线的小儿，温柔笑着同身边一位稍大的小女孩说着什么，再远一些有两三位嫔妃打扮的古埃及女子围坐，年纪都不大，挺眼生的。
拉二现在有十六位妻妾，我白天一般在宫外，认不全很正常。
把心头的抗拒反感暂且压下，我躲在帷幔后偷看可能是拉美西斯此生挚爱的伊西斯诺芙瑞特。许久不见，美人似乎更白皙了，我的角度恰好看到了她完美的侧脸，鼻梁高挺，鼻尖精致，晶亮的眼睛在儿女之间流连。
我正思索她脸上莫名的熟悉感，她顿了一下，远远看了过来，欣喜的神情也浮现出来。
“伊苏？今天你的衣饰倒是非常漂亮，是为了庆祝闻风节吗？”
拉二的赞叹可太耳熟了，我心里盘算着弄到一些纯金链子，没急着回头，摆出自认为最好看的微笑才转过身来。
“并不只是为了闻风节，也是为了您……？”
细看好几眼才确定眼前这个戴着喜感西瓜头假发的大兄弟是拉美西斯，我也顾不得好不好看，直接就笑得不行。拉二大哥满脸痛心疾首，拿着权杖的手都在抖。这给我吓得，大哥如果被我气得三十出头就中风了我可就是埃及人民的千古罪人。
正想说些什么为大哥挽尊，我突然发现拉二身后那一群不约而同扮演面瘫雕塑的人中有不少熟人。先不说一脸正经的特贾尼小哥和淡定得像是超脱世俗一般的大祭司伊姆霍太普，再后面第二排的高胖大叔也是熟人，好像是卡迭石之战前夕替法老在全国各地征收财富物资的贵族大叔，最后一排站着很辛苦憋笑的泽胡迪以及他在兵营的战友，脸上一道长疤、名为伊夫里的年轻小伙。
“泽胡迪纳赫特副官。”法老陛下的声音听着还是不太淡定，而泽胡迪已经心领神会，从队伍后面绕过来，直接挽着我向王座右侧的矮桌和席位走去。
我正想再看看那位要娶塔西雅小姐当儿媳的贵族大叔，余光却瞥见法老大哥捂着假发，在保持体面的前提下快速向内殿大门的方向走着，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肚子痛呢。
抬头想问问泽胡迪关于塔西雅小姐的，我却捕捉到了伊西斯诺芙瑞特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落在泽胡迪同样精致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