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细密的剧痛争相我脑子里爆开——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泽胡迪和伊西斯诺芙瑞特的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人的琥珀色眼睛,白皙皮肤,深褐色卷发都是如此相像,而泽胡迪早在……
“苏萨——”泽胡迪满脸坏笑着垂眼看我,但明显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我的目光去看伊西斯诺芙瑞特,整个人都停步定在原地。
我和泽胡迪的失态稍稍引起了一些关注。敏锐觉察到图雅王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我连忙拉着泽胡迪就近落座,一直到将假发换成蓝白头巾的拉二匆匆回来,我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和宫殿里其他人一起对着王座上正襟危坐却脸微红的拉二行了个相当隆重的跪拜大礼,我起身后才发现素来超级崇拜拉二的泽胡迪却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
“感谢托特神,我的伊苏总算跟安太普和舒雅学会了礼仪,我将奖赏她们。”拉美西斯对我微笑点头,然后立刻摆出冷艳高贵的姿态,“去吧,伊苏,相信在我的宴会上你和你的弟弟会非常开心。”
没想到他会拿我当开场白,我又一次体验了成为全场焦点的不适感,连王太后怀里那清秀的小孩都向我投来不善的目光。
什么叫他的伊苏?做梦呢,我忍住白眼,对拉二大哥露出假笑。
音乐响起,不停有人赶来行礼、落座,但我周边两排还是空的。泽胡迪垂着脑袋若有所思,我想给他一些时间,便继续观察拉美西斯的家庭成员。
王太后怀里的男孩看着像在场小孩中最年长的,应该就是奈菲尔塔利所生、后被立为第一位王位继承人的阿蒙赫克普谢夫,伊西斯诺芙瑞特怀里的小孩应该是她和拉二的长子,继承了拉二名字的拉美西斯王子。安太普下午说过拉二和奈菲尔塔利的长女梅里塔蒙殿下因为腹泻将会缺席晚宴,那么伊西斯诺芙瑞特身边那个漂亮清瘦的小姑娘便是拉二日后娶的另一个“公主王后”,宾塔娜特。
泽胡迪二姐也叫宾塔娜特的话……
避名讳是我们中国人独有的习惯,而注重垂直继承的外国人给孩子取的名字多数有一些继承意味在里头,实在是令人生疑。
宾塔娜特小公主突然对上了我的目光,但那双孩童的纯净眼眸仅是柔和地看着,末了她的小手偷偷从桌上花瓶里折了一朵白色百合花,学着我别在自己的肩头。一边是纯净无瑕的小孩,一边是我爱的男人,瞬间,恶心和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一个没忍住,我狠狠瞥了拉二一眼,却没成想和他含笑的眼神撞了个措手不及。
一瞬间,他俊朗端正的脸庞上所有满意欣喜都凝结为冰霜,而我似乎听到了那脆弱的信任之弦“嘣”的一声断掉了。
连忙低头,可第六感告诉我宫殿里的高压并未消减。
硬着头皮再去看,却发现面色严峻的拉美西斯居然抬手叫停了一队祭司的朝拜。特贾尼小哥在他身后站着,脸色煞白但还是尽力冲我使眼色。我自知闯祸,面向法老陛下露出讨好的笑,而拉美西斯并不为所动,浓黑双眉在眉心拧作一团。
不待他发作脾气,我的聪明脑筋终于想到了对策。
立刻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我装出可怜的痛苦表情,用眼神疯狂示意右手虎口处不会愈合的伤口。
“疼,好疼。”
对着拉二摆口型无声“呐喊”,他那双黑夜一般的眼睛瞬间放松,清瘦的脸庞上也柔和了下来,而整个宫殿中的高压瞬间消失不见,我甚至看见拉美西斯的母亲不动声色换了个坐姿,然后把因为紧张而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嫡孙阿蒙赫克普谢夫往怀里揽了又揽。
音乐重新响起,我便再不敢抬头乱看,端正坐在矮桌前,数着地毯上的莲花和莎草图案。
“苏萨姐姐。”
泽胡迪声音非常轻,而我几乎立刻把耳朵凑过去。
“你终究还是看出来了……”他年轻清澈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伤,仿佛又变成了八岁时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小孩,“感谢众神,我的姐姐宾塔娜特还活着,并嫁给了人世间最好的男人,我应当欣喜万分,可那个男人也是你的爱人……”
本来我心虚,生怕他知晓关于惨死尼罗河里的娜芙瑞特,但听他这么说我立刻放心下来,一把握住了他的大手,“泽胡迪,你的担心完全没有道理,在我们国家,争抢其他女人的丈夫可是要被——”突然卡壳,我实在不知道“浸猪笼”怎么翻译成古埃及语,便强行换了一种说法:“会让全家人都蒙羞的。”
泽胡迪惊诧地看过来,而我问心无愧,对他坦然一笑。小狐狸的眼神立刻慌乱移开,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苏萨姐姐,你嘴唇上的颜色真好看……”
小孩子脸红了,我却被他矫情得脸酸,连忙把他手甩开,“你喜欢的话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涂,反正我的口红还有大半支呢。”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涂这种颜色?”泽胡迪目瞪口呆,旋即无奈一笑,“苏萨姐姐,如果你是宾塔娜特,你会狠心不来找我吗?”
脑海里的恶魔告诉我这是挑拨他们关系的好时候,天使却又劝我善良,突然想到伊西斯诺芙瑞特每次见到我们都是那种温柔悲伤的眼神,我心一软,劝慰泽胡迪说她可能认不出长大后的他。
“不,苏萨姐姐,她知道是我,否则陛下大婚巡游之时她不会朝我抛洒金子的护身符,你看,她现在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呢,”泽胡迪越说越沮丧,最后声音几乎低沉得不甚清晰,“我知道的,她在怪我,她有了新的生活所以不方便寻找我……但是她怎么能不找我……”
隐隐有鼻腔堵塞的闷声从泽胡迪那边传过来,看着极度委屈却强忍泪水的他我也于心不忍,只得再次握住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泽胡迪怔了一下,好似梦醒,他脖颈间戴的草绿色橄榄石项圈衬得那双微红的眼睛特别可怜。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下定了决心似的把手抽回,“我向你道歉,苏萨姐姐,我希望你和宾塔娜特一样拥有一个全世界最优秀的丈夫和幸福的人生。”话音刚落他立刻端起酒杯向法老王座方向走去,我想把他追回来,可一群衣着惹火的女子抱着贝尼竖琴、叉铃、手鼓和古埃及双簧管等乐器,正巧挡在了我面前。
歌者开始和着音乐献唱万物生长赞歌,而宫殿里这觥筹交错,杯盏流金的盛景却让本就满腹心事的我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