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照旧下着暴雨,以至于附近村子里有汽车的人都一下子有了活干。村长更是笃笃地开着老爷车来了,说是愿意为他们免费接送。夏南风和王立出去得早,凑巧就坐那辆。
村长慢慢悠悠地开着老爷车,热情了一路,就没让场子冷下来过。
他问:“你们两个年轻小伙子叫什么啊?”普通话中夹杂着一点方音,但还算是让人听得懂,大概是努力说普通话的结果。于是两个人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村长笑了一下,脸上是他在片土地上风吹日晒和饱经风霜的见证,他说:“小夏你这名字取得好啊,我听我小孙子背的诗里也有这俩字呢,什么夜来南风起的,就是他记得慢,背了一整宿,听得我头疼。”
夏南风也回了一个微笑,没说自己这名字是按年纪大小挑的,当时院里还有东西北风三个奶娃娃。
那村长又“踩一捧一”地开口:“小王这个倒是有点我们村子里爱取的风范,就跟什么健啊,康啊似的,他这名儿取的就自立。”
话没说完,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补充:“人长得也壮实,在哪儿都饿不死。”
王立似乎不太擅长和老人相处,接不上话,于是夏南风就替他把话口子接上了,腆着脸问:“难道长成我这样的就养活不了自己啦?”
村长闻言夸张地“哎哟”了一声,说:“你来的那天我也没觉得你有这么瘦,今儿这一看,可把人给心疼坏了。加上你脸上化的那叫什么,就是我这个不懂艺术的看了心里都难受。”
夏南风前倾了一点,拿手背去轻轻蹭了两下他的肩膀,安慰:“哎呀,脸上都是假的,胳膊和腿上也都是化了妆的,就是故意让我看起来瘦而已。但是我这人吧,一踩称就能气死导演。”
说着,他把袖子撩起来,就跟那天给排骨精示范的似的,秀了秀自己莫须有的肱二头肌。要不是怕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大概四块腹肌也可以拥有姓名。
村长被逗乐了,大笑了两声,问:“小夏你应该挺小吧?有二十了没?”夏南风回答:“我上个月刚过完生日,现在正好二十。”
村长似乎有些感慨:“唉,小夏你有出息啊,年纪轻轻的就上大导演的戏,赚大钱。不像村子里有些懒汉,快三十了还让爹妈养着,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他就顺势提了一嘴:“我儿媳妇说等这片儿拍好了,播出去了,我们村儿就能红,大家也就都能混口饭吃,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夏南风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电影带动一个城市,一个农村的情况挺多,但上映了之后大众也并不关心这是在哪儿拍的情况也不少。
更何况这穷乡僻壤的,确实没有什么可观赏的地方,总不能来了就为了尝一口大早上出产的馅儿多米糯的薄皮烧麦吧?但他听着老人话里的希冀,没敢说丧气话,怕伤了他的心。
却也不敢打包票,怕事后落空了,那村长也难过。于是他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水泥学校,只含糊地说:“应该吧,我也不知道。”
就像是鲁迅先生那篇《祝福》里的“我”,面对他人的疑问,说不清楚,也不敢乱说,只好随口带过。
下了车,他笑着和村长挥别,只是心情却没有那么灿烂了。他心里记挂着村长的那句问话,所以上午那几个钟头里没能百分百地进入状态,又挨了冯俨一顿臭骂。
他在心里流着宽面条,午间休息时吃饭的动作却没迟疑。他想,该吃吃,该喝喝,下午加倍努力就是了。只是等他进入状态了之后又有别人掉链子了。
夏南风扫了一眼,酸酸地想:是杨老师啊。但还是本着同组情的份上想去给他讲讲情绪和状态,结果被对方一个白眼、一声呵斥给吼回来了。
他没好气说:“你自己的状态不还是被骂了一上午才出来的?我这刚NG两次,你就来落井下石?什么人品?你真以为人叫你一声夏老师你就是了?”
好心没好报的夏南风无语了,于是识趣地没有再上前。同时也觉得冯俨挑人的眼力见儿是真的绝的不行,那人要照本色出演的话估计也不会NG了。
所以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吹着小风扇,冲对方小声说道:“你就保持这个状态就行,待会儿肯定一遍过。”
那人自然也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气的脸红脖子粗的,还想来吵架,但被是助理给拦下了。
冯俨自然也听见了两人的口角,只是剧组里人多嘴杂,向来是非多,于是也就没管。更何况他的心情甚至可以用有点新奇来形容。
他见过傻乎乎和乐呵呵的夏南风,也见过怂的一批敢怒不敢言,独自闷闷不乐的夏南风,倒是没见过他这么伶牙俐齿的样子。于是就多看了对方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