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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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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南风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还觉得晕晕乎乎的,只是再去读剧本时的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冯俨原本以为照夏南风情感丰富的性格,难免又得情绪低落一阵。但是出乎意料的,夏南风下午的表现好的出奇。对上完全入戏的张敬森也丝毫不怵,没有一点要被压过的意思。

可惜给这两人搭戏的那个女演员的演技却因此显得有些不够看了。不管是张敬森还是夏南风,反正没一个人的戏是她接得住的。

冯俨倒是没骂她,只喊了声咔。毕竟这个女教师的角色在电影都不知道排到多少号了,又不是年轻漂亮的设定,所以注定演好了也只能积累一点口碑,绝对不至于打开市场。

自然也没什么人来应试。因此冯俨在定角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情况了,对她也没报太大希望,只要她会照本宣科和低头不语就够了。

但他看着对方低落的样子,还是本着职业原则去给她讲了一遍戏,只是理论和实操似乎隔了十万八千里。他问:“你有孩子吗?”

那个女演员低着头,苦笑:“干我们这一行的,吃的就是青春饭,哪有不到三十岁就结婚生孩子的。”

如果不是她主动提起来,冯俨大概都要忘了对方的资料上写着她才二十八岁。毕竟她脸上化的妆像三十来岁的女人。

于是他挑了一下眉毛,改问:“那你喜欢小孩儿吗?”她点头,小声说:“喜欢。”

冯俨强人所难地说:“那你就把李星想象成你的孩子,把李强当作一个无故上门来找茬的邻居。那么不管李强看你的眼神有多凶狠,你为了自己的孩子,总归是不会退缩的。”

那个女演员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她不知道冯俨对她的宽容是因为期待值低,只以为是对女生的特别照顾。

不过即使她知道了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个圈子是弱肉强食的,而她除了强颜欢笑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反倒是给心里添堵。

冯俨听了之后倒是内心复杂地“嗯”了一声,思索着要不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没问为什么对方为什么入行八九年了,怎么演的还尽是那些不温不火的角色。虽然有些人是因为真的缺少那个和大众见面的机会,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却明显不属于这类。

他在开拍前终于还是没忍住,给她提了个“建议”。他沉声说:“等你这部戏杀青之后,你可以先别急着接戏。”

对方抬起头来看他,在疑惑的同时还有着莫须有的期待。只是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冯俨下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指尖,开口:“如果你不把自己沉淀下来,好好地把演技琢磨透的话,那么你可能再过十年也还是只能当演艺圈的一个边缘人物。”

那个女演员眼中的水雾迅速弥漫,以至于冯俨感到有些头疼,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或者你可以仔细思考一下你到底适不适合走这条路。”

“事实也证明热爱并不等于适合。”他有些严肃地说,“有些人只是把演戏当成了一个职业,但是架不住老天赏饭吃。”

“有些人可能怀揣着梦想在圈子里闯了十年,二十年,但是还是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按在那个女演员的眼眶处。他说,“如果你是后者,那么就适时回头吧。”

毕竟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没有人是从一开始就是没有梦想的,只是后来学会了妥协和认命罢了。

站在不远处的夏南风看了好半天,眼看着那个女演员低着头“挨训”,然后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于是唉声叹气道:“冯导怎么把人小姑娘也骂哭了。”

王立闻声看了一眼,但是却不觉得太惊讶。只把刚凉好的水递给夏南风,说:“拍戏嘛,就是这样。如果演员演烂了,导演却不骂,那这部电影的品质怎么上去。”

他停顿了一瞬,补充:“不过倒也不是没有那种和煦如风的导演。只是要么是沉淀了几十年的,要么就是拍的远不如冯导的。”

夏南风仰头喝了口水,而后感慨道:“好有道理的样子。”只是一联想到冯俨上午给他煮面防哭的事,就觉得对方现在心里应该不怎么淡定。

事实也的确如此。说狠话的人是冯俨,但最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人也是冯俨。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哭就有点停不下来,说两句话就掉几滴眼泪的女孩儿,最后还是被迫当了一回听众。

他不知道这一哭会不会把对方刚找到的感觉又哭没了,但是却不后悔自己说的这番话。

——被直截了当地伤一次,然后就认清现实,也总比多浪费几年青春,在南墙上撞得满头疮疤之后才灰溜溜地回到现实的要好。

女演员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她看着冯俨的眼睛,说:“谢谢,但我还是想再试试。”

冯俨不置可否,只示意各部门重新就位,自己重新坐回到了监视器前。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场记打板。

前面班主任再次问李星讨要学杂费,但是无果的场景已经拍过了。这场戏演的就是班主任“履行承诺”,亲自上门来找家长谈话的场景。

几声闷雷响起。李星和他的班主任孙蕾一起,走在回他家的路上。孙蕾看着李星有意放慢的步伐,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有老师在,你爸不会揍你的。”

李星紧紧地拽着自己的书包带,“嗯”了一声,没说信还是不信。黯淡无光的眼睛被过长的刘海挡住,让人看不真切其中隐藏着的情绪。

本来这该是两人都沉默着走的一路,剧本上白纸黑字的“沉默”二字也写得清清楚楚。但是演孙蕾的那个女演员却突然加了台词。

她笑着问:“书包重不重?需不需要老师替你背?”语气温柔地就像是个家长一样,还是个溺爱型的。

夏南风被着猝不及防的台词给说懵了。他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惊讶地自然。他拽紧了背上书包的肩带,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说实话,如果冯俨在现实看见哪个人都读高中了,但是还让家长给背书包的,估计早就给他盖上废物的称号了。只是眼前的这一幕却并不让他感觉到突兀。

尽管夏南风比那个女演员还高上半个头,但是他此刻给人的直观感觉却远不像一般的十七八岁少年那样顶天立地,反而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求救的信号。

所以那个女演员对他伸出的手是合宜的。只是夏南风凭借着自己对于李星的理解退了几步,就像是一个畏光者在拒绝温暖光源的靠近。

许倩身为这部电影的编剧,自然是对剧本最熟悉的那个人。更何况这是从她身体里拆分出来的故事,她当然知道那句话是剧本里没有的,是那个女演员的擅自给自己加的台词。

只是冯俨没喊咔,她也不好表达什么意见。更何况这戏加得还不赖。

如果当时的她也这么被班主任关怀过的话,她大概会感动吧。可惜这个人物所有的美好都是她所捏造出来的:为了给‘李星’留下一点被关心过的证据。

为了拍摄的便利,原本漫长的山路被急剧缩短,变成了三两分钟的路程。无论李星怎么磨蹭,还是很快就走到了那间破屋子前。

他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吱呀一声推开了虚掩着木门,低声说:“孙老师,你进来吧,他今天应该会晚点回来。”只是进了门的两个人都被冲天的酒气熏得够呛。

李星只皱了一下眉头,就把人领进了屋子里。他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过多的喜怒,只有放下书包时微微颤抖着的手,泄露出了一点他的情绪。

害怕。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叫嚣着他害怕,连带着身后注视着他的温柔视线都变成了催命符。他佯装镇定地给孙蕾搬了把椅子,让她先坐会儿。

灵魂却被切成了两半,且相互矛盾着。一半在祈祷着李强今天手头有钱,好爽快点儿地让孙蕾拿着学杂费走人,省的自己明天又被催。

另一半则希望李强今天能在外面多喝一会儿,最好别正面遇上孙蕾,免得两人正面起冲突,最后挨揍的人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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