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沙村东头，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小屋里，方远洋正伏在案前，眉头紧锁。
他是丘潮声从船队里挑出来的，念过几年私塾，认得字，会算账。丘潮声把“解毒剂”的售卖和登记一事，全权交由他打理。
案上摊着两本厚厚的册子。一本是《船舶登记簿》，详细记录着前来购药的每一艘船的文书编号、船主姓名、船员人数、首次购药日期和数量。
另一本是《购药流水账》，记着每一笔交易明细和空瓶回收情况。
起初，方远洋还觉得这规矩太繁琐，怕把客人吓跑。
谁知，自打海防司三队集体中毒被这药救回来的消息传开后，这小屋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先是本村与邻近渔村的渔船，接着是往来各岛的小型商船，再后来，连一些近海运输的货船也闻风而至。
近几天，更是数队海防司其他巡逻船的军爷登门，开口就是“我们也要备上海防三队购买的解毒剂，先来五十瓶！”
方远洋只能一一赔礼：“军爷恕罪，药水实在紧缺，每日产量有限，须按登记先后依次配给……”
今日来的，是外村一条小渔船的船主——常叔。方远洋对他印象颇深，因他是最早来登记购药的一批人之一，为人老实本分。
方远洋翻开登记册，找到常叔的记录，手指点着上面的日期：“常叔，您看，您七日前才购得一瓶，空瓶尚未交回呢……”
常叔忙不迭将空瓶递上，搓着那双粗糙皲裂的手，压低嗓音，带着渔民特有的直率 “方小哥，这药，是真的灵光！”
黝黑的脸上满是无奈和急切：“眼下渔汛，出海下网的次数多，下水捞贝、捡海货更是常事。海胆、水母、还有那带刺的珊瑚，扎一下，疼得钻心！去药铺抓药，贵不说，抹了也不顶事，疼得夜里都睡不着。”
“上次买的这一瓶，给大儿子用了，他让海胆扎了脚底板，肿得跟馒头似的，抹了药粉几天都不见好，喝了这个，第二天就能下地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肉痛又庆幸的表情：“可用完这瓶就没了，方小哥，你是渔民出身，该知道咱们这行，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家船上，能不备点救急的药？”
“这药比药铺的便宜多了，前五瓶才八十铜币一瓶，药铺里一帖止疼消肿的膏药就得三四十铜币，还反复用着不见好。我就想……就想再备上两瓶，心里踏实。”
方远洋听着，心头也是一酸。他怎会不懂？
常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这解毒剂，见效快，药效稳，价格又亲民，对常叔这样的小渔船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可问题在于……
他为难地望了一眼墙角那个空木箱。今天新到的三十瓶药，一上午就被闻风而来的几条船分了个干净。
“常叔，您的难处我懂。”方远洋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可您也看到了，这药它做出来不容易。每日也就那么三四十瓶的产量。您看这册子上，等着拿药的船还有这么多……”
“海防司的好几队都来打过招呼了，说要常备。可咱们也只能先紧着最急的、登记早的船供应。潮声哥发了话，像您这样的小渔船，一次最多先供两瓶，得让更多的船都能拿到救急的药。”
“常叔，我先给您记上，排上号。”方远洋放下笔，语气诚恳，“一有货，我立刻让人捎信给您。您放心，这产量……总会慢慢上去的。”
常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
丘潮声这十五日，过得心力交瘁。
他专门派出一艘经验最老道的船，专司捕捞毒鱼。又放出话去，重金收购附近渔民误捕的任何有毒异鱼。
消息传开，周围几个村子，但凡捞到模样古怪、带刺有毒的鱼，都往海沙村送。
即便这样，每日取出的毒腺仍只在三四十个。
可登记订货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海防司的人，一开口就是几十瓶的量。
现在光是登记在册、明确表示要长期购买的船只，加起来就有八十多艘，船员总数超过五百人。
这还不算未来可能新增的需求。
每日三四十瓶的产量，面对五百瓶的需求，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解毒剂给他带来的好处是无法放手的，他之前只是村子里有威望的年轻后辈，如今，周边村落哪个不卖他几分面子？连海防司那边，也搭上了关系。
这解毒剂给他带来的是难以估量的声望、人脉以及影响力。
他感觉不仅是在卖药，秦九在建立一套可持续、可控的供应体系，将所有人甚至海防司这样的官方力量纳入自己的规则框架内。
而最妙的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
……
不仅丘潮声为卖药心力交瘁，想买药的人，也焦灼难耐。
外城医馆的后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李老大夫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自那日从海防司三队的船上回来，他脑子里就再没装进别的东西。那淡绿色的药水，像在他心尖上生了根。
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丘家船队偶然得来的偏方，专治火珊瑚等海域毒物的麻痹之毒。海上讨生活的人，总有些祖传的保命法子，这不稀奇。
可回馆后，他随口问起同行的年轻大夫。
年轻大夫却说：“当时是说此药能解大部分的鱼毒瓶，好像是一药解百毒。”
李济仁当时就愣住了。
一药解百毒？
这怎么可能！医理不通啊！不同鱼毒，毒性各异，作用于脏腑经络也不同，岂能一药而愈？
定是那年轻大夫见识浅，或是海防司的人夸大其词。
他不信邪，这几日便派了馆里最机灵的药童，专门去打听。
药童腿脚勤快，嘴也甜，混迹于码头、渔市，跟那些粗豪的船工、渔民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