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回来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让李济仁心惊。

“师父，我问了海沙村的一老头，他上个月让‘火珊瑚鱼’扎了脚，整条腿肿得跟水桶似的，又红又烫，疼得直叫唤。就是喝了丘船长那药，第二天就消了肿，能下地了！”

“还有，吃了不知名的毒贝，上吐下泻，人都快脱水了，也是用了那药救回来的。”

“最奇的有人中的是蓝环八爪鱼的毒，浑身麻痹，气息微弱，命在旦夕。结果一瓶药下去，硬是给拉回来了，现在都能出海了！”

很显然这药童几日听这些个故事很是开心，说话都眉飞色舞的。

不同海域，不同毒物，症状天差地别，可那淡绿色的药水，竟似有奇效，屡试不爽。

李济仁坐不住了。

行医大半辈子，他深知一种能广谱、快速、有效对抗多种海洋生物毒素的药剂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奇药”，这简直是颠覆现有医理认知的“神物”！

若能破解其中奥秘，加以改良、推广，能救回多少被海毒所困的性命？

这功德，无量啊！

他立刻吩咐药童：“去，打听清楚，这药到底在哪儿卖？怎么个卖法？不论多少钱，先买一瓶回来！”

药童去了半日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师父，问清楚了。那药只在海沙村丘潮声船长那里有卖。条件颇为苛刻！”

阿福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出海的船得有舶司发的船舶登记文书，根据文书上登记的人数，限量购买。第二，买药得签什么‘知情书’。第三，最麻烦的是，想再买，得把上次的空瓶子全数交回去，不能少！”

李济仁听得眉头紧锁：“如此繁琐？那你去说，我们医馆要买一瓶研究，出双倍，不，三倍的价钱！”

阿福苦着脸：“师父，我说了。可人家不肯。说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文书，谁也不卖。还说……现在想买药的人，都排到五百多号去了！”

“五百多号？”李济仁倒吸一口凉气。

这药竟抢手到如此地步？

他不死心。

文书？医馆没有，但渔民有吧？高价从渔民手里收一瓶总行吧？

他让阿福带着钱，去找那些已经买到药的渔民商量。

结果更让他气闷。

那些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渔民，此刻却一个比一个精明。头摇得比卖药的还快。

“大夫，不是小人不卖，这药是救命的啊！您看看这海，最近邪性得很，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卖了，自家用啥？”

“就是，丘船长说了，这药难制，材料金贵，下一批还不知道啥时候有。小人出海，命悬一线，这药就是多一条命，多少钱也不卖！”

“听说海防司的官船都在排着队等。小人一介草民，能有一瓶捂在怀里，心里才踏实。”

好说歹说，毫无进展。一周过去了，医馆连个药瓶子边都没摸着。

这天午后，几个年轻大夫聚在后院晾晒药材，又说起这事。

一人叹道：“师父为这药，寝食难安。我看那边是铁了心按规矩来，油盐不进。”

另一个忽然眼睛一亮：“哎，你们说，咱们医馆自己买条小渔船怎么样？不用太好，能下水就成。然后去舶司登记，不就有文书了？有了文书，不就能排队买药了？”

这主意一出，几个年轻人都觉得有点滑稽，又似乎……有点可行？

他们低声讨论起来，越说越觉得这法子虽然绕了点，但说不定能成。

正巧李济仁这些天心烦意乱，出来透口气，走到廊下，隐约听见“购船”、“登记”、“排队”几个词，再细听，竟是自家徒弟在讨论如何“曲线救国”去买药。

他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股火直冲脑门。

“胡闹！”他猛地一跺脚，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济世医馆，传承三代，悬壶济世，靠的是医术仁心！”

“如今为了探究一味药，竟要自降身份，去买条破船，冒充渔户，去跟那些苦哈哈的渔民排队抢药？”

“成何体统！传出去，我李济仁的脸往哪儿搁？医馆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他指着那几个徒弟，手指都在抖：“此药虽奇，亦必有药理可循！尔等不思精研典籍、探访民间验方以正途求之，竟想出此等……此等荒唐下策！简直……简直辱没门风！”

几个年轻大夫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却有些不服。

正道？正道要是能弄来药，师父您还用天天在屋里转圈圈？

李济仁发完火，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徒弟们鹌鹑似的模样，又觉无奈。

他何尝不知这是下策？可那药……那药就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的心。

他颓然挥挥手，让徒弟们散去。

自己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晒着的各色药材，心乱如麻。

丘潮声定下这些规矩，看似繁琐，实则层层设限，将药的流向控制得死死的。

难道，真的要去买船？

李济仁无奈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