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的队列像一串颜色素雅的珠子。
缓缓滚过精心修葺的河边神道。
切割整齐、拼接无缝的青灰色石板,每一块都光可鉴人。
倒映着被云絮滤得格外柔和的昼时段天空。
银丝柳立在渲浅河边的道路旁。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棵树上挂着一座灯盏。
复古的灯盏,模仿某种只存在在传说中的长明烛火,却无法复刻那古老的技术。
所以,灯盏里的烛芯其实是石头。
西尔维娅走在队伍的末尾。
历史课的助教,高年级的琉克锡安小姐,前后走动,沉着地讲解。
“正如大家所见,这座‘涅奥珀辛静思神殿’遗址是我族先民建筑智慧的典型。在神念的关怀下,它不仅得到了最妥善的保护,更被赋予了启迪后人的使命……”
琉克锡安的侧脸像西尔维娅想象中的涅奥珀辛。
宁静,庄重。
锋利。
西尔维娅喜欢听琉克锡安说话。
琉克锡安的口音,呼吸,停顿,磕绊。
这些属于活生生的人的部分。
对于琉克锡安具体在讲什么。
西尔维娅不感兴趣。
因为那只不过是课本和薇雅族官方文书的重复。
西尔维娅的视线掠过洁白、高大、纹样繁复的廊柱。
柱式是复古的。
层叠的兰草与星纹她都认得,但组合方式过于堆砌。
透着一股竭力证明“我很薇雅”的刻意。
神殿主体的建筑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这片气势恢宏的柱廊广场。
就连广场中央的涅奥珀辛女神像也是在后来的年代追加的。
被水晶罩保护着。
和世界上所有的涅奥珀辛神像一样,面容慈悲而模糊,一手持盾,另一手持无字的书卷。
神殿后有一片低矮的栅栏。
仿照白廊柱的外形,但更加矮小。
“栅栏的另一边是守城人的领地。我们今天没有向他们申请会面,所以大家不要去打扰他们。”
助教小姐说。
守城人。
西尔维娅听说过这些人。
听拜塔米娅提起过。
薇雅族的母亲们或许都经常给孩子们提起这些人。
通过神话,通过故事。
这些如同神话传说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据说他们聚集在夕轮的特定区域,自愿摒弃庄园、街道、雾焰厅里的生活,过着耕种、渔猎和采集的生活。
因为他们守护的城市是“真正”的薇雅城市。
若干个世代以前的薇雅族正统王城。
据说,他们与素魄、飞花鹿为伍,与走云、盘旋云和云智者为伴,以古城的遗迹为家,维护遗迹周边的能量与生态,种植各种仪式所需的特殊植物……
父亲们则不屑于向孩子谈起这样的一群人。
对于善于斡旋、逃脱、追捕和宣泄的父亲们来说,守城人太过浪漫、质朴和落后了。
这些人太过执拗地相信一些早已失去意义的东西。
几乎到了愚昧的地步。
西尔维娅曾见过这些人一面。
在幼年时,由双亲和女佣们带领,来到渲浅河边“朝圣”。
所谓的“圣”:
既指渲浅河边的遗址古城,
也指古城里最神圣的处所:文明长廊和涅奥珀辛神像,
又指薇雅族族长——全夕轮的名义上的统治者,也是星域之王,夕轮星域的所有薇雅都要尊重这位王者——
当然,从名义上。
当然,守城人本身即为神圣的存在。
面对他们,也要拿出面对星域之王、文明长廊的庄严和肃穆来。
西尔维娅还记得,他们白袍飘拂,威仪万千,头戴银丝柳和桂树环冠,怀抱光雾弥漫的不知名香草,眉宇之间柔光闪烁……
素魄、飞花鹿确实听从他们号令,那些云雾形状的生物也确实与他们如影随形。
至于他们的族长和国王,西尔维娅没能记住他的脸。
只记得他走在四个仪仗中间。
仪仗们拿着开花的树枝、鹿角、羽翼和宝石的权杖,权杖像雾焰一样将光和色彩涂抹在空间中,国王的脸也被涂抹得发光。
发光到看不清楚。
所以,在西尔维娅的记忆中,他们名义上的国王长着一张发光的面孔。
也可以理解为,没有面孔。
“自愿摒弃现代的便利生活?”
拜塔米娅在回程途中自言自语。
西尔维娅至今还记得那些自言自语。
“过着原始的农耕、渔猎和采集生活?”
拜塔米娅的侧影映在重重雾焰之中。
“在一个像那样精心维护的园子里种种地、捕捕鱼,和荒原迷雾里的先祖怎么可能一样呢?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但是,这些话到底是真正的拜塔米娅说的,还是西尔维娅梦境中的拜塔米娅说的?
西尔维娅已经分不清楚了。
讲解完毕后,是自由参观时间。
珊宁拓原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画夹、镊子、刷子和纸巾。
男孩们穿着银粉色、霞紫色和长春花蓝的马甲,及肩的卷发扫着他们勾肩搭背的手腕和袖口。
他们从珊宁拓身后走过,越过她的肩头往画纸上看。
“珊妮,你要画什么?”
“你怎么在画河水?为什么不会神殿?”
“珊宁拓,你的颜料呢?”
他们像一群欢快活泼的、七嘴八舌的白柳雉。
那种喜水且善于飞行的野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