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在肩头的、湿闷闷的深色长发。
整个轮廓就像白纸上弯弯曲曲的石炭笔画。
“怎么了,瑞德洛普?”
西尔维娅问。
“没事。”
瑞德洛普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
“唉,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擦一擦肩背上的汗水。
她的头发像瑞德洛普的一样。
松散地披着,粘湿地贴着,发尾参差地拖着。
西尔维娅终于感到一丝沉重、压抑和烦躁。
“瑞德洛普,你知道吗,在过去的一些时代,夕轮的女人是使用弓箭的。”
不由自主地,西尔维娅这样问。
西尔维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甚至,她有点惊慌和后悔。
为什么要问瑞德洛普这个问题?
瑞德洛普的个性越来越干练和简单粗暴了。
如果说以前她有可能是在校园里刻意疏远自己的兄弟姐妹。
现在的她甚至可以说是顾不上和兄弟姐妹相处了
瑞德洛普却回答了她。
一半回答,一半反驳。
“那个时候,夕轮的男人也使用弓箭吧。不像现在,所有人都不再使用弓箭。而且,在过去的那些时候,没有这么多药可以用,生点小病就死了。”
是的,确实如此。
西尔维娅讽刺地想。
但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现在的夕轮,也有很多人没什么药可用,生点小病就死了。”
西尔维娅回忆着自己看过的书籍。
以及,调查报告。
“啊,是吗?”
瑞德洛普似乎愣了一会儿,
“我好像没太关注这些。”
“没事,你不想的话就不用关注了。”
西尔维娅和善宽容地笑了笑。
“还是要知道的。”
迷雾使瑞德洛普的声音变得缥缈。
就像海绵吸走窗框上的水滴。
“如果我想走出荷夏麦,就得知道荷夏麦以外发生的事情。”
西尔维娅忧伤地叹了口气。
“你要么结婚离开荷夏麦,要么像你想的那样,继承荷夏麦。走出荷夏麦又是什么意思呢?”
瑞德洛普抬手,往迷雾中投掷了什么东西。
嗵的一声,类似于木块落水声。
“走出去。走出所有类似荷夏麦的地方。”
瑞德洛普的语气很随意。
“这里只有彼此奉承、暗地里竞争的男主人们,自我柔弱、竞争谁更柔弱的女主人们。男主人总在欺负女主人。女主人有时候想办法夺回领地,有时也欺负别的女主人……没什么结果,没有协作,没有尊重。只有许多又奢侈又空洞的客厅。”
她似乎很疲倦。
对一切都感到慵懒,嘲讽。
西尔维娅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也在想这些问题吗,瑞德洛普?”
西尔维娅轻声问。
瑞德洛普挪得离西尔维娅近了一点。
以便看清楚她的面庞。
但西尔维娅不敢看她。
西尔维娅甚至不敢看着自己。
“只有这种可能吗?我时常问自己。”
西尔维娅说。
“逛大集的时候,我跟蘼芜线那边的老太太对视。当然啦,我们谁也没违规。我只和风说话。她也没有回答我。后来有一次,参观涅奥珀辛神殿的时候,我追蝴蝶,还是怎么的,取到了乡下河边,那些人也在祭拜涅奥珀辛,但是祭拜的方式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讲到最后,西尔维娅已经是在说悄悄话了。
就像童年时代,悄悄告诉瑞德洛普:
利斯马切又和拜塔米娅打架了,待会去晚餐桌上要小心点。
或者告诉瑞德洛普和莱恩提:
今天利斯马切不去兰影厅。
他们可以放心地去那儿研究荷夏麦粉末。
西尔维娅沉默下来。
不讲还好。
讲出来她就发现。
这些事已经让她如此伤心。
以及,灼心。
天地寂静。
但森林喧哗。
至于海浪,
海浪绵绵絮语。
西尔维娅忍不住再次想到神话中的涅奥珀辛。
还有夕轮荒莽的原野。
瑞德洛普叹了口气。
“你的脑袋里装的东西比我想的要繁杂。西尔维娅。”
她总是这样。
不像其他手足或朋友。
亲切地唤她为“西尔维。”
“我以为你就是准备循规蹈矩地随便念念书,毕业后就嫁人呢。”
“也许我就是这种规划呢。”
西尔维娅苦涩地笑了笑。
“真的有别的出路吗?就算是有,我们能接触到吗?”
在瑞德洛普回答她之前,西尔维娅讲起自己对浮景十四疆的知晓和想象。
以及,对浮景漫长历史的察觉……
“远处。不论是空间上的远处,还是时间上的远处,都有更加浩瀚的天地。但是我们难以企及。”
西尔维娅说。
“尤其是,历史上,文明更加辉煌的那些时期……你知道吗?或许浮景的创世神是女人。”
此时,瑞德洛普和西尔维娅已经翻回桥栏,走在街头上了。
“这个我不太信,因为太扯了。”
瑞德洛普说。
“为什么?”
“因为浮景可能就没有什么创世神。”
瑞德洛普回答。
西尔维娅苦笑了一下。
或许,浮景真的没有创世神。
或许,其实还是有。
既有,又没有。
只是因为,那些人的力量过于强大,意志过于坚定。
以至于要被称为神。
但本质上,那些人和今天的她们一样,只是有一些知识又会一些能术的人。
那些女人们。
西尔维娅很难过。
为这一切神圣与力量的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