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插曲,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并未随着夜晚的消散而平息,反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漾开了一圈更为隐秘的波纹。
陆无言那日的“越界”维护,和随后露台上生硬又暗藏波澜的告诫,如同在他亲手划定的安全区边界,凿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季疏桐能感觉到,缺口之后,某些被他长久禁锢的东西,正蠢蠢欲动地试图逸出。
那些涌入她脑海的心声,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再仅仅是关于她今天穿了什么、吃了什么、脸色如何的日常碎念,也不完全是工作场景中专业与私心交织的混乱独白。
开始夹杂进一些更……具有“故事性”的碎片。
「……老婆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膝盖蹭破好大一块,哭得惊天动地,其实是我在下面没接稳。」
季疏桐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她逞强去掏鸟窝,结果一脚踩空。记忆里是陆无言绷着小脸把她背回家,一路沉默挨了她母亲的数落。
原来,他还在为没接住她而耿耿于怀?
「……大学迎新晚会,老婆穿那条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像个仙女。底下那帮小子眼睛都看直了,真想把他们眼珠子挖出来。」
季疏桐敲击键盘的手指慢了半拍。
那条裙子是她母亲买的,她只穿过那一次。原来那天他也去了?她记得他当时发短信说社团有事。
仙女的比喻……啧,真不像他会用的词。挖眼珠子?这念头血腥得让她后背发毛,却又奇异地,并不真的害怕。
「……上次并购庆功宴,老婆喝了一口香槟,皱了下鼻子,像只尝到酸柠檬的猫。以后这种场合,得提前让侍应生给她换成果汁。」
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季疏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天香槟确实有点涩口。
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闪回”,像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季疏桐”的线重新串联起来,拼凑出陆无言视角下,一段她未曾留意的、绵长而专注的凝视。
原来,在她懵懂成长的岁月里,在她以为彼此只是寻常青梅竹马相伴而行的日子里,他的目光早已如影随形,刻下了如此多琐碎而深刻的印记。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听到”他此刻的欲念或关切更为震动。
它揭示了一种情感的深度与厚度,跨越了漫长的时间,沉淀在无数个看似平凡的瞬间里。
季疏桐发现自己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回溯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去。
那些她曾以为理所当然的陪伴、保护和偶尔的争吵,都蒙上了一层迥异的滤镜。他那些年的沉默、别扭、突如其来的严厉或不着痕迹的帮忙,似乎都有了另一重解读的可能。
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变得柔软,又有些沉甸甸的。
周三下午,临近下班,陆无言的内线电话响起。
“季秘书,进来一下。”
季疏桐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会议记录,起身走向总裁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陆无言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街灯。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陆总。”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陆无言转过身。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领带松了松,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薄冰的话。
“晚上有个私人聚会,”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需要女伴。你跟我去。”
不是询问,是通知。一如他以往的风格。
但季疏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闪烁,和瞬间掠过脑海的、带着点紧张的心声:
「陈默那小子组局,非说要带女伴……烦。」
「我可不想传绯闻。就找老婆吧。」
「……她会不会拒绝?」
「应该不会吧?这是工作……延伸?」
私人聚会?女伴?
季疏桐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他的朋友圈她并不熟悉,仅有的几次接触,隐约知道是几个家世相当、往来密切的世交子弟。
这种场合,以“女伴”身份出席,显然超出了“总裁秘书”的工作范畴。
她抬起眼,迎上陆无言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
拒绝吗?以什么理由?晚上有约?身体不适?似乎都显得刻意。而且……内心深处,一丝隐秘的好奇悄然探头。
她想看看,在剥离了“陆总”和“季秘书”这层职场身份,面对他熟悉的友人时,他会是什么样子?那些“记忆闪回”里青涩又偏执的少年,如今在至交面前,是否还留有痕迹?
“好的,陆总。”她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需要我准备什么吗?着装要求是?”
陆无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答应了。」
「……她没多问。」
「也好。」
“休闲正式就行。”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七点,车库见。”
“好的。”
季疏桐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抬手按了按忽然有些加速的心口。
私人聚会……女伴。
这算不算,又向前走了一小步?
晚上七点,季疏桐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
她换下了一身职业装,选了一件烟粉色的丝质衬衫,搭配米白色直筒长裤和浅口高跟鞋,头发松松披在肩头,妆容清淡,比平日少了几分干练,多了些柔和的精致。
陆无言的车已经等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今天自己开车。
车厢内弥漫着那缕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陆无言在她系安全带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半秒。
「……烟粉色。」
「没见老婆穿过这个颜色。」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