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的高二三班，比早市的菜市场还要喧闹三分。

“三带一！”吴景盛单脚踩在凳面上，手里攥着副皱巴巴的扑克牌，嗓门扯得震天响，周围一圈男生凑着脑袋围观，连呼吸都跟着牌局紧了几分。

“炸弹！”张远超抹了把鼻尖，狠狠将四张牌拍在桌上，挑眉嗤笑，“不是老弟，你神气个蛋？老子炸死你！”

吴景盛当场愣了，随即气急败坏地肘了把张远超的胳膊，脸都涨红了：

“去你大爷的姓张的！你他妈跟谁一队的？地主不炸炸队友，你脑子劈岔了还是被门夹了？”

此时，本该被两人联手针对的地主，正懒懒地斜倚在椅背上。

徐淮双腿自然敞开，校服领口松垮地开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劲瘦的锁骨，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三张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两人吵得快动手，他才轻挑了下眉峰，指尖夹着大小王，散漫地往桌上一丢，声音懒怠又欠揍：

“王炸。”

最后，在吴景盛和张远超两声同步的“操”里，他慢悠悠地将一张红心二，轻飘飘放在了牌堆最上头。

“草泥马的吴景盛！要不是你非出那破三带一，老子能乱炸吗？你看，又输了！”张远超薅着头发哀嚎。

“还怪我？”吴景盛也不服气，伸手就去勒张远超的脖子，“明明是你手贱！”

徐淮习以为常地靠在椅背上，看两人打闹。

他脸上还有两块淤青，不过很淡，不仔细看的话很难看出来。

上课铃骤然炸响，尖锐的铃声穿透了教室的喧闹。

周燕拿着教案和粉笔，踩着平底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男生。

周燕是三班的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

别看她才三十出头，却已有近十年教龄，在学校的年轻教师里，算是拔尖的存在，平日里看着温和，管起学生来极有一套。

“靠，老师！”正掐着脖子的两人瞬间僵住，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手忙脚乱地把扑克牌往桌肚里塞。

麻溜地松开对方，一溜烟窜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燕将教案放在讲台上，笑着朝教室外招了招手：“有件事通知大家。”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的男生便走了进来，周燕继续道：“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江瑜。”

徐淮对这种“新同学报到”的戏码压根没半点兴趣，趁周燕说话的间隙，正低头摸出藏在桌兜里的手机。

指尖刚碰到屏幕，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排山倒海的“哇”，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压低的“握草”，震得窗户都似晃了晃。

徐淮的耳膜被震得生疼，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十分不满地抬眼。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来了，能让三班这群见怪不怪的家伙这么大惊小怪。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裹在蓝白相间的校服裤里，依旧难掩优越的线条。

紧接着，男生从门外缓步走进来，一身规规矩矩的校服，宽肩窄腰，身形高挑挺拔，脸部线条流畅又优越，细软的碎发随意散在额前，背着一个干净的双肩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隽的书卷气，帅得惊天动地。

他手里抱着一摞新书，站在讲台上，微微垂着眼，神色淡然，面对全班的目光，半点没有局促。

“跟大家介绍一下，”周燕笑着开口，“这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江瑜，从今天起，就是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压低的“卧槽好帅”“新同学颜值好高”，女生们的眼睛都亮了，偷偷用余光瞄着江瑜，脸颊泛红。

徐淮第一眼还没认出来，直到视线对上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睛。

江瑜生了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型潋滟。

照常理来说，这样的眼睛该是眼里藏笑，柔情似水，可落在江瑜脸上，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他看着人时总是淡淡的，不常笑，性子也冷，以至于那对本该含情脉脉的桃花眸，竟沾染上了几许疏离的淡漠。

下一秒，昨天在网吧被壁咚的羞耻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猝不及防地撞进徐淮的脑海里。

堂堂六中校霸，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堵在网吧的后墙。换谁能接受这奇耻大辱？反正徐淮受不了。

这倒好，撞枪口上来了。

这位“受害校霸”重新斜倚回椅背，长腿嚣张地搭到过道上，半阖着眼皮，目光里带着几分虎视眈眈的戾气，死死盯着讲台上的江瑜，活像在看什么仇人。

江瑜似有所感，抬了抬长睫，循着那道极具攻击性的目光望来。

四目相对。

而后，当他看清徐淮眼底毫不掩饰的戾气时，眸子里那点转瞬即逝的星点，又消了大半。

看来，这人还记着仇。

周燕环顾了一圈教室，眉头微蹙：“我们教室还有没有空余的桌椅？”

“老师，这里有！”立刻有男生举手，指了指徐淮旁边的空位，“只不过桌子有点坏了，会晃，椅子还是很牢靠的！”

周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徐淮：“这样，徐淮，你去五楼搬张新桌子下来，钥匙去教务处借，没意见吧？”

徐淮从鼻腔里嗤了一声，伸手把手机扔进裤兜，慢吞吞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语气不爽：“我有意见。”

周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语气平淡：“说。”

“是他要坐，凭什么我去搬？”徐淮的鞋尖轻轻抵着桌腿，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摆明了不乐意。

周燕抬了下眼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班级是一个集体，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相互关爱。实在不行，我叫江同学和你一块去搬，行吧？”

徐淮：“……”

这不纯纯已读乱回吗？合着不管他愿不愿意，这苦力活他都干定了？

他心里火气直冒，当场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去！他妈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伺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身就走。

然后——

想象中的自己，本该拍桌而起后愤慨离场，结果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撂狠话，身体却已经诚实地接受了“搬桌子”的命运。

徐淮瘫着张脸，脚下的力气大得很，白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要把这水泥砌成的阶梯，踏出几道裂缝来。

周燕说到做到，半点不含糊，徐淮刚走出教室，她就叫住了江瑜：“江瑜，你跟徐淮一起去吧，也好搭把手。”

临上楼前，周燕似乎看出了徐淮对江瑜的抵触，还刻意单独拉住徐淮，叮嘱了一句“不许欺负新同学”

江瑜跟在满脸怨气的“苦力”身后，目光落在徐淮的背影上，粗略地打量了几秒。

徐淮的步伐又快又沉，带着一股子戾气，而江瑜的脚步则轻得多，走得有条不紊，从容又淡定。

高二的教室在三楼，要去五楼搬桌子，得先经过四楼。

四楼是高三的教室，此刻正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透着一股子紧张的备考氛围，与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

空旷的楼梯间里，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不乐意，对吗？”走了半晌，江瑜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嗓音偏哑，在迂回的楼道间响起，还带着一点轻微的回音。

那句话在空气中荡了两圈，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半晌，这块“冰块”终于肯开口了。

他头也没回，声音凛冽，硬生生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说呢？”

这回，换江瑜无言了。

不乐意吧。江瑜在心里暗自忖度，却没把这话说出口。

要是徐淮有读心术，多半会让他把个“吧”字去掉，再加上“特别”两个字——他何止是不乐意，简直是憋屈到想打人！

“我们好像没拿钥匙。”江瑜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懒得拿。”徐淮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上面的教室门是上锁的。”

徐淮在五楼的楼梯拐角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比他矮了五个台阶的江瑜。

带个什么不好，偏偏带了个话痨！

许是嫌江瑜烦，他皱了皱眉头，眸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对着江瑜，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别，管。”

话音落下，两人已经走到了五楼的走廊。

五楼和楼下几层的布局一样，一层有好几间教室，教室里的课桌、黑板一应俱全，只是这几年一直空置着，渐渐就成了学校的“桌椅替换处”，平时鲜少有人上来。

徐淮也懒得走远，随便选了间离楼梯口最近的教室，径直走了过去。江瑜跟在他身后。

下一秒——

徐淮抬手推开了教室的窗户，长腿一抬，抵在窗沿上，动作干脆利落地一跨，轻轻松松就翻进去。

五楼鲜少有人来，窗户也没装防盗网，翻进翻出都容易。

更何况，徐淮平时没少翻墙出校，比人都高的围墙他都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去，更何况不到到他胯部的窗台？

“喂，外面那个。”空教室内，传来徐淮极其敷衍的叫喊。

江瑜盯着敞开的窗口看了两秒，抬脚走上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清淡。

“这张？”徐淮抬脚踹了下他面前的一张课桌，绷着眼皮问，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江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嗯。”

得到回复，徐淮转身就打算搬桌子，可视线刚落到桌面上，就顿住了。

他的双手迟疑地悬停在半空，眉头拧得更紧了。

课桌太久没人用，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手指一碰，估计就得沾一手。

他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倒还有点轻微的洁癖。

“我来吧。”江瑜看出了他眼底的犹豫，主动开口。

“别特么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