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大年初一。
陈挽刚起身,春桃就捧着一个剔红匣子进来了:“姑娘,世子爷一早差人送来的,说是压岁钱。”
陈挽一愣:“压岁钱?”
她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赤金累丝嵌宝的小葫芦坠子,每只不过指甲盖大小,金丝盘成葫芦形状,藤蔓上缀着米粒大的红宝石,精巧极了。
底下压着张字条,还是那熟悉的飞扬字迹:
“岁岁平安,福禄双全。
铮”
陈挽捏着字条,半晌没说话。
春桃凑过来看,忍不住“哇”了一声:“这坠子好精致!世子爷可真是用心,压岁钱送这个,姑娘往后日日戴着,可不就日日想着他了——”
“春桃。”陈挽轻声打断。
“是是是,奴婢不说了。”春桃忍着笑退到一旁。
陈挽垂眼,将那对葫芦坠子轻轻托在掌心。金丝细密,触感微凉,却被她指尖捂出浅浅的温度。
她想了想,还是没舍得收进匣子里,递过去:“给我戴上罢。”
春桃眉开眼笑,接过坠子,仔细系在她腰间。
赤金映着藕荷色的裙裳,轻轻晃着,像两粒小小的糖霜葫芦。
“好看。”陈挽低头看了看,弯起眼。
用过早膳,侯夫人那边来传话,说今日不必去正院请安,让各院自行歇息。
陈挽乐得清闲,正想去书房写几个字,院门却被人一把推开。
萧玉柔裹着一身石榴红的新袄,风风火火闯进来:“沈知意!我哥是不是送了你一对金葫芦坠子?!”
陈挽一愣:“表姐怎么知道?”
“他一大早在我面前显摆,说什么‘表妹戴着我送的坠子定好看’——”萧玉柔学着她哥的语气,翻了个白眼,“气死我了,他连亲妹妹的压岁钱都忘了给!”
话音未落,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萧铮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纸鸢,纸鸢扎成燕子样式,尾羽长长垂下来,像要飞起来。
“知意!”他一进门就扬声喊,“你看我给你扎的纸鸢——”
然后他看见自家妹妹正叉腰站在院里,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萧铮脚步顿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儿?”
萧玉柔冷笑:“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是沈知意的院子,不是你的院子。”
萧铮难得理亏,咳了一声:“你的压岁钱我备好了,方才让松墨送去你院里,你没收到?”
萧玉柔一愣:“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萧铮一脸坦然,“两匹新贡的云锦,够你做四身新衣裳。”
萧玉柔的脸色这才缓和,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低头瞥见陈挽腰间那对金葫芦坠子,又酸溜溜地补了一句:“但还是偏心,云锦能和这个比么。”
萧铮不接话,只把纸鸢往陈挽面前一递:“你看看喜不喜欢。等开春天暖了,我带你去放纸鸢。”
陈挽接过纸鸢,燕子扎得极精致,羽毛根根分明,眼睛是两粒黑曜石,在光下闪闪发亮。
“好漂亮。”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纸鸢,“铮哥哥自己扎的?”
“嗯。”萧铮挠了挠鼻尖,有点不好意思,“扎废了三只,这只总算能看了。”
陈挽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那废掉的三只呢?”
“烧了。”萧铮答得理所当然,“扎得不好,留着做什么。”
他说得轻巧,陈挽却知道,这燕子纸鸢工艺繁复,光是那层层叠叠的尾羽,便要耗去不知多少心神。
她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纸鸢,轻声道:“谢谢铮哥哥。”
萧铮看着她垂眸的模样,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自觉放轻:“喜欢就好。”
萧玉柔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把自己晾成了透明人。
她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哥。”
“嗯?”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亲妹妹吗?”
萧铮转头看她,认真思考了一瞬。
“……有的。”
萧玉柔:“…………”
她觉得自己就不该来。
*
正月初五,破五。
侯府上下依旧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陈挽却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先是萧铮来得没有从前那般勤了。
也不是不来,隔日仍会来坐坐,送些小玩意儿,陪她说几句话。但不再像年前那样,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有时甚至连茶都没喝完,便匆匆起身告辞。
陈挽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他年节应酬多,抽不开身。
直到这日傍晚,萧玉柔来她院里蹭点心,无意间说漏了嘴。
“我哥这几日天天被父亲拎去演武场,”萧玉柔咬着一块桂花糕,含糊道,“父亲说他年岁渐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松散,往后每日都要加练两个时辰。”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偷偷看过一回,我哥被父亲摔得可惨了,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陈挽手里的茶盏顿了一瞬。
“那他……”她轻声问,“伤得重吗?”
“重倒是不重,就是疼。”萧玉柔叹气,“你也知道我爹那性子,练儿子跟练兵没两样,不练到脱层皮不算完。”
她见陈挽神色有些担忧,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哥皮糙肉厚,抗揍。再说了,他也是快十五的人了,父亲说他不能再跟小孩儿似的,得收收心。”
陈挽没再说话,只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那日晚间,她让春桃去库房寻了一瓶上好的活血化瘀膏,用帕子包好,想了想,又添了一小盒自己制的润肤膏。
*
第二日一早,萧铮来时,便见陈挽将一个青布包袱递到他面前。
“这是……?”萧铮愣了愣。
陈挽别过脸,声音很轻:“听表姐说,侯爷近日督促你练功。这个活血化瘀膏,睡前涂抹伤处,能好得快些。”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旁边那盒小的:“这个是润肤的,冬日风燥,手背皲裂了也可用些。”
萧铮捧着包袱,半晌没说话。
陈挽等了等,不见他出声,忍不住转头看他。
却见少年垂着眼,睫毛低覆。
“铮哥哥?”她轻声唤。
萧铮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你……特意为我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