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挽轻轻“嗯”了一声。
萧铮不说话了。
他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知意。”
“我一定好好练功。”
陈挽抬眸看他。
少年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肩头,眉眼认真得近乎郑重。
“我要做很厉害的大将军。”他说,“我要护着侯府,护着娘和玉柔,护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坚定。
“护着你。”
陈挽没有说话。
风拂过廊下,鹦鹉在笼里扑棱着翅膀,脆生生叫:
“如意!平安!”
“知意!知意!”
陈挽轻轻弯起唇角。
“好。”她说,“我等铮哥哥做很厉害的大将军。”
萧铮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浑身被摔打的那些伤,一点都不疼了。
*
正月十五,上元节。
侯府早有惯例,这一夜不拘着小辈们,允他们出门观灯。萧玉柔提前三日便开始念叨,连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钗环都反复斟酌了七八遍。
陈挽原本担心自己身子受不住夜寒,却被侯夫人按着手叮嘱:“难得过节,出去逛逛也无妨。多穿些,早些回来便是。”
萧铮更不必说,早早就来她院里,替她备好了手炉、披风、还有一盏琉璃灯。
“街上人多,灯市又亮,你跟着我走,”他认真交代,“别走散了。”
陈挽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琉璃灯,和中秋那夜他送她的那一盏不大一样。这盏绘着她喜爱的百合,在月光下温润剔透。
“我记着了。”她轻声道。
萧铮满意地点头。
一旁的萧玉柔翻了个白眼:“哥,我呢?你就不怕我走散?”
萧铮头也不回:“你走不散。”
“凭什么?”
“你嗓门大,丢了一喊,半条街都能听见。”
萧玉柔:“…………”
她决定今晚跟沈知意走,绝不挨着她哥。
上元夜的京城,是另一副模样。
白日里肃穆端方的街巷,此刻被千万盏灯火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鳌山灯棚层层叠叠,缀满绢纱扎成的仙童瑞兽,在夜风里轻轻转动,流光溢彩。
萧玉柔一钻进灯市便没了影,只留下一句“我去看走马灯,你们慢慢逛”便消失在人群里。
萧铮乐得清静,带着陈挽沿着人潮边缘慢慢走。
她提着琉璃灯,他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替她挡开拥挤的行人。
“饿不饿?”他低头问她,“前头有卖元宵的,甜咸都有,你要哪种?”
陈挽想了想:“甜的吧。”
“好。”萧铮应声,很快从摊上买回一碗,还细心地要了个小勺。
两人在灯棚边的石阶上坐下。陈挽捧着热腾腾的元宵,轻轻吹了吹,舀起一颗,咬了一小口。
黑芝麻馅缓缓淌出来,甜意混着糯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萧铮凑过来问。
“嗯。”陈挽点头,把碗往他那边递了递,“铮哥哥也尝尝。”
萧铮就着她的手,低头吃了一口。
待他咽下,才后知后觉地耳尖一红,却强装镇定:“嗯,是挺好吃的。”
陈挽抿唇笑了笑,收回碗,继续低头吃元宵。
夜风拂过,灯笼里的烛焰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挨得很近,几乎融成一体。
吃完元宵,两人继续往灯市深处走。
萧铮忽然停下脚步。
“知意,”他指向不远处,“你看。”
陈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盏走马灯,比寻常的更大更精巧,灯面绘着山峦江河,随着灯轮转动,山移水流,飞鸟逐云,竟似一幅活的千里江山图。
灯下围满了人,不时发出赞叹声。
陈挽看得出了神。
“喜欢?”萧铮低头问她。
“嗯。”她轻轻点头,“真好看。”
萧铮没说话,只将目光从那盏灯上收回,落在她侧脸。
灯影流转,映得她眉眼温柔,像浸在融融月色里。
他在心里悄悄记下:知意喜欢走马灯。
将来,他也要给她做一个。
更好看的。
*
从灯市出来,夜已经深了。
萧玉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怀里抱着一堆新买的绢花、香囊、糖画,心满意足地打着呵欠。
“困了困了,回府回府。”
马车驶过长街,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进零星的灯影。
陈挽靠着软垫,有些乏了,眼皮渐渐沉下去。
恍惚间,她听见萧铮压低的声音:“慢些赶车,不着急。”
又过了一会儿,肩上忽然传来沉沉的暖意。
是他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睁眼,只将脸往披风里埋了埋,嗅到熟悉的松香。
马蹄声轻缓,像温柔的摇篮曲。
她在这暖意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