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书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药炉已经熄灭，炭火的余温还在炉壁残留，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
苏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苏府平面图。他的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了些，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汁晕染开的，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郭淑坐在他对面，肩头的药膏已经换过，深蓝色的布衣左肩处微微鼓起，那是包扎的痕迹。她的坐姿依旧笔直，右手放在膝上，左手则垂在身侧——左臂的活动范围仍然受限，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牵动肩部传来钝痛。
赵铁山和福伯几乎是同时到的。
赵铁山推门进来时带来一股晨风的气息，他身上还穿着练功的短褂，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校场过来。福伯则端着茶盘，盘里放着四盏青瓷茶杯，茶汤冒着热气，散发出龙井特有的清冽香气。
“三少爷。”福伯将茶盏一一放在各人面前，动作沉稳，但郭淑注意到他放茶时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年老体衰的颤抖，而是紧张。
苏砚没有碰茶盏，他的目光落在平面图上：“都坐。”
赵铁山在郭淑右侧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福伯则站在苏砚身侧，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
“昨夜的事，郭姑娘已经告诉我了。”苏砚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暗影阁的执法长老墨刑，已经派人来过。厉飞血加钱催促，三天内要我的命。”
赵铁山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哒轻响。福伯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墨刑这个人，郭姑娘了解多少？”苏砚看向郭淑。
郭淑沉默片刻。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厨房传来的切菜声，还有院中麻雀的啁啾。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暗影阁有三位执法长老，墨刑排第二。他今年应该四十五岁左右，擅长的武功是‘寒阴掌’，内力阴寒，中掌者会感到寒气入骨，经脉逐渐冻结。他轻功不算顶尖，但隐匿和追踪的能力很强。”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青瓷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更重要的是，他擅长心理战。”郭淑的声音低了下去，“暗影阁训练杀手，第一课是杀人，第二课是诛心。墨刑是教第二课的人。他从不急于动手，而是先观察目标的弱点——恐惧什么，在乎什么，依赖什么。然后他会一点点摧毁这些，让目标在绝望中崩溃，最后才出手收割。”
苏砚的手指在平面图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所以，他不会直接强攻苏府。”
“不会。”郭淑肯定地说，“强攻风险太大，苏府虽然没落，但毕竟是商贾世家，府内家丁护院加起来也有二十余人。墨刑会选更聪明的方式。”
“比如？”
“制造落单的机会。”郭淑的目光落在苏砚脸上，“他会想办法把我从你身边调开，或者把你引到我能保护的范围之外。又或者……”
她停住了。
苏砚接上了她的话：“或者在公众场合制造混乱，趁乱下手。”
郭淑点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茶汤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渐渐消散。赵铁山终于开口，声音粗哑：“那咱们就缩在府里，哪儿也不去！三天，熬过三天再说！”
“熬不过。”苏砚摇头，“厉飞血给了三天期限，墨刑就一定会在这三天内动手。而且，就算熬过了三天，暗影阁的任务也不会取消——他们收了钱，就一定要完成。区别只是墨刑亲自出手，还是换其他杀手。”
福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三少爷说得对。躲，是躲不过的。”
“那怎么办？”赵铁山看向苏砚。
苏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那是苏家祠堂的位置，在苏府东侧，单独的一个院落。
“三日后，是苏家季度祭祖的日子。”苏砚说，“按照惯例，家族所有成年男丁都要到场，各房女眷也会在偏厅观礼。此外，还会邀请几位重要的合作商户代表。”
郭淑的瞳孔微微收缩。
“人多眼杂，礼仪繁琐，护卫力量分散。”苏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而且，我必须全程在场，郭姑娘也必须贴身护卫——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少爷！这太危险了！那祠堂我去过，前后三进，门窗众多，还有天井、回廊、偏厅……真要藏个人，根本防不住！”
“我知道。”苏砚抬头看他，“所以，我们要提前布置。”
福伯向前一步，俯身看向地图：“三少爷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苏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墨刑一定会选祭祖场合动手。那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郭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苏砚，这个病弱的男人坐在晨光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个个标记——祠堂正门、侧门、天井、主厅、偏厅、后堂……
“赵教头。”苏砚说，“你手下那三个小子，训练得怎么样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苏安、苏平、苏顺？练了快一个月了，基础架势都熟了，体力也上来了，就是实战经验……”
“不需要他们实战。”苏砚打断他，“我需要他们做眼睛。”
他从抽屉里取出三枚铜钱，放在地图上三个位置——那是祠堂的三个制高点：正厅屋脊、东厢房顶、后堂阁楼。
“祭祖当日，你带他们三个，换上家丁的衣服，混在人群中。”苏砚说，“他们的任务不是动手，是观察。苏安上正厅屋脊，苏平上东厢房顶，苏顺上后堂阁楼。每人配一面小铜镜，看到任何异常——人影、反光、不该出现的声音——就用镜面反射阳光，向你的位置打信号。”
赵铁山眼睛亮了：“这法子……妙啊！居高临下，整个祠堂都在眼皮底下！”
“但你的人不能全在上面。”苏砚又取出四枚铜钱，放在祠堂四个出入口，“你自己带两个信得过的护院，守在这四个位置。不显眼，但要能随时呼应。”
“那郭姑娘呢？”福伯问。
苏砚看向郭淑：“你在我身边，一步不离。”
郭淑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苏砚继续说：“祭祖仪式分三个阶段：迎祖、献礼、祈福。迎祖时所有人要跪拜，献礼时各房代表要上前，祈福时则要闭目静默。这三个阶段，都是最容易下手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献礼”两个字上点了点。
“按照惯例，祭祖后会有家族议事。”苏砚说，“今年，我会在议事时公开绸缎庄的账目——扭亏为盈，盈利三百两。然后提出下一步计划：用这笔钱，重整西街那处亏损的货栈，打通去临州的新商路。”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三少爷，这……这会不会太招摇了？大少爷那边……”
“就是要招摇。”苏砚的声音冷了下来，“苏磊母子想看我死，族里其他人想看我笑话。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苏家三房，不是软柿子。”
他看向郭淑：“墨刑要动手，一定会选我最‘耀眼’的时候——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当郭姑娘的注意力也被分散的时候。”
郭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你岂不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是靶子，也是诱饵。”苏砚说，“但诱饵不一定就会死。”
他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三个巴掌大的牛皮袋，袋口用细绳扎紧；几枚银针，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还有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用油纸仔细包着。
“这是什么？”赵铁山凑近看。
“小惊喜。”苏砚拿起一个牛皮袋，解开细绳。袋子里装着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颗粒细腻，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石灰粉。”苏砚说，“混了辣椒末。袋口有机关，用力一扯就会炸开，粉末能喷出三尺远。墨刑的寒阴掌靠的是阴寒内力，但内力再阴寒，眼睛也是肉长的。”
他又拿起银针：“针尖淬了麻药，见血封喉不至于，但能让中针者肢体麻痹片刻。郭姑娘，这些你贴身带着，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最后是那包淡黄色粉末。
“这是硫磺和雄黄的混合物。”苏砚说，“墨刑的寒阴掌属阴，硫磺雄黄属阳，虽然不能克制他的内力，但能干扰他的感知。撒出去，空气中会有刺鼻气味，能掩盖其他动静。”
郭淑看着这些东西，喉咙有些发干。
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石灰粉、麻药针、硫磺粉，在江湖上甚至算得上“下三滥”。但正是这种“下三滥”，往往最有效。暗影阁训练杀手，教的是正统武功、杀人技巧，却很少教人怎么应对这些市井手段。
因为暗影阁看不起这些。
而苏砚，显然没有这种包袱。
“福伯。”苏砚转向老管家，“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
福伯挺直了腰背：“三少爷吩咐。”
“祭祖当日，你要留意家族内部的人。”苏砚的声音压低了，“苏磊母子一定会找茬，这在意料之中。但我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和外面勾结。”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福伯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老奴明白。大少爷那边，老奴会盯紧。还有二房、四房……祭祖时各房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谁和谁交头接耳，谁的眼神不对，老奴都会记下。”
苏砚点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祭祖时的站位。”他说，“主厅正中是族长和族老，左侧是长房，右侧是二房，我们三房在二房之后。郭姑娘，你站在我这个位置——”
他用手指在“三房代表”的位置后面点了点。
“——一步之遥。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这个距离。”
郭淑看着那个位置。一步之遥，意味着任何从正面来的攻击，她都能第一时间挡下。但也意味着，如果攻击来自侧面或背后……
“我会在你左侧。”赵铁山说，“两个护院在右侧和后方。四个方向，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