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尚玉后悔了。
他就不该信他小叔张雅清的鬼话,顶着海城四十度的毒太阳,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栖山来接什么人。
手机屏幕上,“去栖山南坡接个人,很重要”那几个字,此刻像无声的嘲讽。宁尚玉盯着屏幕,恨不能顺着信号爬过去,把张雅清那副金丝眼镜踩碎。
“很重要?”他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三个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前科——“很重要的祖传花瓶”是菜市场二十块一个的腌菜坛子;“很重要的人生导师”是公园里见谁跟谁讲养生的大爷。
宁尚玉抬头,望向眼前这座山。
栖山不像山,倒像是这座繁华城市边缘一道结痂的丑陋伤疤。早年不是没人打过它的主意,房地产商来过,风水先生来过,最后都铩羽而归。传闻言之凿凿:这地方,邪性。
海城的盛夏,热浪能把人蒸熟。可就在宁尚玉踏进栖山林荫的刹那,那股黏腻的燥热瞬间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阳光被高耸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吝啬地漏下些惨淡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落叶和湿土苔藓混合的腐朽气味,像打开了某座尘封地窖的门。
宁尚玉打了个寒颤。小叔说得对,这地方风水不好,阴气重得能拧出水。
栖山不高,但爬起来格外费力。粗糙的树皮磨着手心,宁尚玉扶着树干喘气,低头时,瞥见不远处一个小土坡。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心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小人A尖叫:“快跑!这地方一看就不对劲!”
小人B嘀咕:“可是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是世界上最毒的诅咒!”宁尚玉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毅然决然,转身朝着南坡走去。
土坡半腰,露出半截老旧木门,漆色斑驳暗红,摸上去粗粝如凝固的血痂。门一半陷在泥里,周围的土很松,像是刚被人翻动过,又像是……专等着谁来挖开。
宁尚玉心里发毛,手上却没停,连扒带刨,终于把整扇门清理出来。
门不大,只到他腰间。上面雕刻着些模糊的图腾,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他用手抹去浮尘,凑近了看。
——是一群戴着狰狞骨兽面具的人,姿态诡异,匍匐跪拜着中央一轮扭曲的漩涡。
宁尚玉瞳孔骤缩。
这图案!他绝对在小叔书房那本绝不准人碰的《缘器图录》里瞥见过一眼!当时张雅清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飞快地合上了书。
寒意瞬间炸开,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阵阴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仿佛有无数双冰冷黏腻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黑暗中死死盯着他。
宁尚玉猛地后退半步,心跳如擂鼓。跑,现在就跑!可脚像生了根,眼睛却死死粘在那扇门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用力一拉。
“哗啦——”
门比想象中沉,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尘土簌簌落下。一股混杂着土腥和更深层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几声。
门内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天光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铅云低垂,空气闷得人窒息。
宁尚玉没敢贸然进去。他屏住呼吸,试探着,将手一点点伸进那片黑暗里。
指尖传来冰凉的空气,然后是粗糙潮湿的土壤,再往前……
触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人类肌肤弹性的……
宁尚玉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手心!一只活人的手!
那手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干燥温热的掌心猛地收紧,完全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掌纹粗砺,紧紧贴合着他的皮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膜嗡嗡作响,山林间的风声、虫鸣,全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这他妈……最好是个活人!
就在他愣神的零点几秒,那只手骤然发力!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道传来,宁尚玉半个身子被扯得前倾,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撑住潮湿的门框想要对抗,对方却毫无征兆地卸了力。
“砰!”
额头狠狠撞上门框边角,剧痛炸开,温热的液体混着冷汗瞬间糊了半边脸。血腥味弥漫在鼻腔。
眩晕感尚未散去,那只手再次收紧,铁钳般将他往黑暗深处拖拽!
“操——!”
宁尚玉只来得及骂出半个字,整个人便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门内浓得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吞噬。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在逼仄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然后,他听到了——另一道几乎贴着他耳畔的、平稳到诡异的呼吸声。
借着门缝那几乎不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光线,他看见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