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深邃,空洞,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正一瞬不瞬地,倒映着他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脸。
宁尚玉魂飞魄散,想逃,双手却被死死扣住。
就在这时——
胸口猛地一烫!像有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
是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据说是护身的东西。宁尚玉长这么大,它只发烫过两次:五岁那年高烧濒死,七岁得知父母噩耗的雨夜。
每一次,都意味着他生命中某种重要连接的断裂或剧变。
那这一次……
没等他想明白,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忽然松了。
机会!
常年被小叔各种“突发训练”磨炼出的条件反射瞬间启动。宁尚玉左手闪电般摸向腰间贴身符袋,指尖刚触到黄纸,右手已并指如剑,虚空急画半道驱邪印,几乎是同时,沾了朱砂的“定身符”带着破风声,“啪”一声精准拍在对方额头!
“你谁?!”宁尚玉声音发紧,背抵着潮湿冰冷的土壁。
黑暗里,那人沉默了一瞬,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知道。”
不知?宁尚玉气笑了,扯动额角伤口,疼得嘶气。“行,挺狂。”
他中指拇指用力一搓,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定身符,半小时自解。不用谢,小爷我不记仇。”
说完,他不敢再多看那黑暗中的人影一眼,转身,摸索着找到门缝,用力扒开,连滚爬了出去。
“砰!”
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宁尚玉背靠木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混着额头的剧痛。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抹了把脸,手上血水雨水混成一团。
总算……结束了。这鬼地方,下辈子也不来了。
他撑着膝盖,艰难起身,打算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哗啦——砰!”
身后木门猛地从内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弯腰踏了出来,站在逐渐滂沱的雨幕开端。
宁尚玉骇然回头。
天际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铅云,瞬间照亮山野,也照亮了那人的脸。
苍白,俊美,眉眼凌厉如刀锋。纯黑的眼瞳隔着重重雨帘,精准地锁定了宁尚玉。雨水顺着他额前湿透的黑发滑落,划过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哗哗雨声,清晰地钻进宁尚玉耳朵里:
“宁尚玉。”
三个字。
像三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同时捅进了宁尚玉记忆深处三扇锈死封尘的门。一股庞大、混沌、夹杂着剧烈悲伤与无名恐惧的战栗,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攥紧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那人看着他,似乎想再说什么,身形却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抬手死死捂住心口,指节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声不吭,直挺挺向前栽倒,“噗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泥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
雨,倾盆而下。
宁尚玉呆立原地,胸口的玉佩灼热未消。他盯着泥水里一动不动的人影,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该不会……就是小叔让他来接的“人”?
他迟疑着,一点点挪过去,蹲下身,颤抖着伸手去探对方鼻息。
微弱,但确实有。温热的。
指尖下,对方的皮肤冰凉,但掌心那深刻的纹路,和他刚才在黑暗中触摸到的一模一样。
宁尚玉缩回手,看着自己满手泥泞和血污,又看看地上这个昏迷不醒、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的男人,最后望了望连绵雨幕和遥远曲折的下山路。
绝望,从未如此清晰。
“我真服了……”他喃喃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紧后槽牙,抓住对方一条胳膊,奋力往自己肩上扛。
沉,真他娘的沉。
宁尚玉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病秧子拖死狗,大概就是眼下这般情形。他几乎是用拖的,深一脚浅一脚,在越来越大的暴雨和泥泞湿滑的山路上,挣扎着往下挪。
玉佩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温热,与周遭的冰冷雨水形成诡异对比。
宁尚玉想不通,这玉佩突如其来的发热意味着什么。更想不通,这深山老林、诡异木门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真是欠了张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