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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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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尚玉觉得自己可能也要病了。

从栖山回来那晚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只要一闭眼,那个光怪陆离、鲜血淋漓的梦魇就如约而至。

梦里,他总是站在一座古代宅院的天井里。青石板地被黏稠的血液浸透,倒映着猩红的天空。四周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穿着看不出朝代的古装,个个伤痕累累,面目模糊,诡异的黑烟从他们口鼻、伤口处丝丝缕缕冒出,汇聚成令人窒息的浓雾。

每一次,梦里的“他”都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口鼻,灌入肺腑,让他连哭喊都发不出声。比膝盖更先软下去的,是心里那道堤坝,情绪如决堤洪水,化作无声的眼泪汹涌而出。

然后,变故陡生。

所有尸体冒出的黑烟,连同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会猛地调转方向,如同有了生命般,疯狂地朝他涌来,一股脑地钻入他的身体!冰冷,刺痛,带着亡者不甘的怨念。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吞噬时,视线骤然翻转。

他“看”到,一个身着繁复古式红白衣袍的人,提着一把造型奇异的长剑,踏过满地尸骸,缓缓向他走来。长剑很怪,剑身竟是由一枚枚古旧铜钱,被一根醒目的红线串联而成。

那人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古兽面具,遮住了所有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隔得太远,梦里看不清眸色,只觉得那目光沉静幽深,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

那人停在他面前,伸出另一只手。手指修长干净,与这炼狱般的场景格格不入。

一个声音,或是意念,直接钻进他脑海:

“要跟我走吗?”

每一次,梦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呼——哈——”

宁尚玉再一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锤击,耳膜嗡嗡作响。他急促地喘息着,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属于清晨的惨白光线。

第四次了。

自从把谢凌那个“麻烦精”送回清心斋,这已经是连续第四个晚上,被同一个噩梦精准“打卡”。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不是汗,是梦里淌出的泪。

宁尚玉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胸口的皮肤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烫感。他低下头,从睡衣领口拽出那块贴身佩戴的玉佩。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此刻却烫得惊人,像一块烧久了、热度内蕴的暖石。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据说能辟邪护身。二十四年来,它只这样异常地烫过两次:一次是五岁时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高烧,另一次是七岁那年,得知父母“意外”身亡的噩耗传来之时。

每一次玉佩发烫,都伴随着他生命中至亲的离去或他自身命悬一线。

那这一次呢?因为这诡异的梦?还是因为……那个在梦里、在现实中都阴魂不散的谢凌?

宁尚玉发现,这玉佩最近“活跃”得过分。以前二十几年总共就“激动”两回,现在倒好,只要梦到谢凌,或者靠近谢凌所在的大致方位,它就准时“发烧”。昨天在清心斋,只是和谢凌打了个照面,说了两句话,这玉佩就烫得他差点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

这玩意儿简直成了谢凌感应器,还是高温报警的那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宁尚玉盯着天花板,眼底布满血丝。连续失眠加上噩梦惊扰,让他精神萎靡,脸色差得像鬼。他得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找谢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迅速生根发芽。不管是为了解决这该死的噩梦和玉佩报警,还是为了满足那点被勾起的好奇与不安,他都必须再去一趟清心斋。

哪怕只是为了问问:大哥,你对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一来,我又是做噩梦又是胸口发烫?

宁尚玉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同行交流,拓展人脉。了缘师这行,宁、谢、沈、苏四大家,虽然底下小辈们未必都熟络,但表面上总要维持点基本礼仪,对吧?

给自己洗脑完毕,他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勉强打起精神,换了身衣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开车前往老街区。

清晨的老街区已然苏醒。早餐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油条豆浆的香味混合着老街特有的、略带潮湿的烟火气,在巷弄里弥漫。穿着睡衣的大爷提着乌笼遛弯,主妇们挎着菜篮讨价还价,自行车铃铛声清脆。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栖山的死寂阴森、别墅区的清冷幽静截然不同。

“清心斋”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安静古朴。宁尚玉推开门,门楣上的铜制风铃发出“叮叮咚咚”一串清响。

店里还是老样子。古色古香的装潢,厚重的实木柜台和货架,上面分门别类陈列着各种茶叶,都用白棉纸包着,系着麻绳,标签上用毛笔小楷工整写着茶名和价码。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陈年的茶香。

胖店员阿福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货架,闻声回头,看到宁尚玉,圆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

“哟!是您啊!”他放下掸子,搓着手迎上来,“上次送我们老板回来的那位小哥!快请进快请进!”

宁尚玉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谢凌。

“老板在吗?”他开门见山。

阿福沏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老板啊?真不巧,他出远门了,昨天下午走的,得过阵子才回来呢。”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烫杯、取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您找他有事?先喝口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回甘不错。”

出远门了?宁尚玉心里一沉。那他的噩梦和玉佩怎么办?难道真要忍着?

“咔嗒。”

轻微的脚步声从木质楼梯上传来。

宁尚玉和阿福同时抬头。

谢凌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黑色长裤,踩着拖鞋,正从楼上慢慢走下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那晚的昏迷不醒和雨夜挟持,气色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点逼人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

宁尚玉和他视线对上的瞬间,胸口的玉佩立刻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开始隐隐发热。

阿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尴尬:“老板,您醒啦?这位是宁尚玉宁小哥,上次送您回来的。他正好来找您……”他飞快地瞥了宁尚玉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您看这多不巧我刚说您不在您就出来了”的无奈。

谢凌的目光在宁尚玉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熟悉的物品。然后他挪开视线,走到茶台主位坐下,拿起阿福刚才用的茶具,自顾自重新烫洗。

“有事?”他开口,声音比那晚少了几分沙哑,但依旧平淡。

宁尚玉一时语塞。有事?当然有事!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开口。难道直接问“喂,你是不是给我下咒了为什么我天天梦见你”?

憋了半天,在阿福好奇的目光和谢凌无声的注视下,宁尚玉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没什么大事。就,路过,顺便看看你……死没死。”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这说的什么玩意!

谢凌动作没停,拎起烧开的水壶,悬壶高冲,热水注入紫砂壶,激荡起翠绿的茶叶和氤氲茶香。他语气毫无波澜:“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宁尚玉硬着头皮接话,“活得挺……结实。”他本来想说“挺好”,临时改了口,毕竟这位的“结实”程度,他深有体会。

谢凌没再理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垂眸专注地洗茶、泡茶,手法娴熟,姿态沉静,与那晚雨夜中冰冷危险的掐脖狂魔判若两人。只有偶尔抬眼时,那深潭般的眸子不经意扫过,才会让宁尚玉后背微微一紧。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阿福很有眼力见地给宁尚玉斟了一杯刚泡好的茶:“宁小哥,尝尝,小心烫。”

宁尚玉道了声谢,心不在焉地端起那杯碧绿清澈的茶汤。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但他满脑子都是噩梦、玉佩,以及对面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那扇门,那个梦,还有这该死的玉佩发烫……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想着想着,他下意识将茶杯送到嘴边,也没吹,直接喝了一口。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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