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桑从未见过这一面的谢扶。
即便当初在尚方狱内,即便浑身是伤,那双墨瞳却始终沉静而坚定,不曾喊过疼,也没有叫过冤。
可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谢扶,双手因紧张而攥紧衣衫,那双眼中承载着脆弱,虽竭力被控制,却依旧不慎被泄出。
这让卢桑有些无措。
而这无措,是因谢扶,也因自己。
若没有这番话,卢桑还能佯装着将两人单纯看作同路之人,可这番话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也许是谢扶今日的突然之举令卢桑无法再像过往那般深思熟虑,故而眼下她虽无措,却没有像以往般强逼自己忽视心中感受,看着谢扶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感受到了。”
“...什么?”
听见卢桑开口,谢扶微一怔愣。
“我说,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
对上谢扶错愕的目光,卢桑这时突然开口,眸中如雪崖山上漫天星联般明亮:
“你的心意,没有不被允许。”
放肆便放肆罢。
今夜之后,朝中局势只怕会更加动荡难测,她需要继续顶着陈玉凉的身份周全许多事,既如此,此刻,不如就做一次卢桑。
谢扶愣了半晌方才意识到卢桑所言何意,原本暗沉的目光顿时闪着一抹光亮,连带着那双薄唇也勾起了弧度,卢桑见状有些好笑:
“想说什么便说,今夜...都允许。”
然而谢扶能得到卢桑的回应已是意外之喜,那句“没有不被允许”早已远超他希冀,因而他不会再任由自己沉沦,而令卢桑为难。
“没有了。”
谢扶笑着摇了摇头:“如此足够了。”
不知为何,听到谢扶如此说时,卢桑心中没来由泛起一道苦涩,她与谢扶之间谈将来太过荒唐,世俗与人伦的车辙碾压在心头,不允许他们动一丝邪念,可情爱的滋生远不受人所控,反倒似对抗般恣意生长。
“谢扶。”
卢桑一双杏眼微微弯起,里面的神情柔和而平静,看得谢扶心头有些发痒。
“嗯。”
谢扶沙哑着应道。
“我...已许久不曾出现过情爱的念头了,是以在面对你时,我本能地总想逃避,原以为如此便能心安,可仔细想来并没有,相反,当此刻我试着正视你方才所说,也正视自己心中所想时,即便明知结局苦涩,也并不沮丧。”
卢桑一字一句说得艰难,事实上从来到西魏的那刻,她便将男女之情的心绪悉数封存进名为“卢桑”的箱奁内,眼下要放其出来,多少有些难以适应。
显然没有想过卢桑会将内心所想在眼下这个寒夜中铺展开来,谢扶脸上闪过几分错愕,后在意识到卢桑话中之意时,置于膝盖上的手不由攥了起来。
“...为何?”
强忍着嗓中颤抖,谢扶低声问道。
而卢桑既决定今夜暂且坐回卢桑,便并不介意将心绪托出,继续说道:
“自来西魏起,我便没有再期待过‘圆满’。只知道自己必须足够安分,方才勉强维持住梁魏如今局面,确保在我活着的年岁中,两国不会有战争,这是梁帝交给我的任务,也是我存在的理由。”
说话间,卢桑脑中浮现出谢说的面庞,父亲的容貌在她脑海中依旧清楚,可时过境迁,过往的经历却如一颗石子跌落进湖海,只余下几分涟漪。
“原本我以为这便是我的余生,以和亲公主身份牵引着两国安宁,细想与绳索无异,可近来这些时日,我发现自己突然鲜活了,而这抹明亮是因为你。”
卢桑这时看向谢扶,不再忽视长久以来内心所想,学着方才谢扶的口气,从容而平静地说着:
“谢扶,这番话后你所看见的,也是全部的我。”
也许不再追逐于那个本不明亮的结局,只将心绪投射进眼前的每一日中,于谢扶与卢桑而言,便是圆满。
谢扶突然有些感激自己今夜鲁莽,为他与公主换来一次共识,而这场共识下的两人,似生长在悬崖峭壁中的一朵扶桑,无惧于身后陡仄,绽开于道道裂痕。
***
是日,天朗气清,大昭世子勒川携亲眷入乌丹,贺左夫人月弥寿辰。
席间,勒川与魏帝推杯对饮,畅谈天下之事,月弥在一旁眉眼含笑,安静地听着魏帝与兄长将那广袤之地吐露于这四方殿中,坐下的贤王不知为何一直未曾不语,只在勒川偶尔想起什么,关照着问询时,开口对答一二,余下时刻皆是静默。
至于萧沥与卢桑,对如眼下般的宴请早已得心应手,只安静地坐于席间,无声品尝佳肴酒酿,不希望被人察觉。
奈何事与愿违,当卢桑欲将汤匙再次伸向不远处那碗酪浆时,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便是右夫人?”
听见勒川提起自己,卢桑握着汤匙的手微顿,抬头对上一道审视的目光,轻抿的朱唇微启,颔首道:
“是。”
饶是此刻当着魏帝之面,勒川看向卢桑的目光依旧直白而唐突,沉默片刻后,唇角勾起一道笑意:
“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