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晚又猛烈,晚上六点多外面已经风雪交加。在这样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夜晚,一片寂静。
“应老师,终于回来了?”出门丢垃圾的女人刚好看到隔壁门口风尘仆仆的男人,笑着问候。
对方朝她儒雅地笑了笑,寒暄了几句,终于敲响了家门。来开门的是半年多没见的妻子,夫妻俩激动地抱在了一起。屋内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也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还没男人大腿高的男孩从门后探出头来,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软糯的声音带着惊喜喊:“爸爸!”
妻子推开男人,把男孩抱了起来塞到男人怀里。
“看看我们小官官,又长高了是不是?”男人怜惜地捏捏孩子的脸,思念之渴终于得以化解。
男孩抱住了爸爸的脖子,有些邀功的害羞,“妈妈在教我弹钢琴……”
“哎呀,真的?”男人夸张地捂着嘴,笑眯眯的眼睛缠在孩子讨人喜欢的玉琢般的脸上,抱着他快步走到钢琴旁,“让爸爸听一听好不好,爸爸还没听过呢……”
男孩低头矜持地重重“嗯”了一声,按下了第一个键:
“do——”
明明是升半调,传入耳中的却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地底深处的巨兽突然翻身了,声音贴着地皮滚过来,紧跟着,整个房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踹了一脚。
正看着他们在笑的妻子愣住,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怎么了……”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那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开始疯狂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玻璃窗哗哗作响。突然之间,仿佛地上埋了数十斤的炸弹,“砰”的巨响,那盏吊灯“啪啦”一声猛然炸开,无数的碎片迸溅,如纷飞的五色蝴蝶闪烁着砸入了一家三口的眼中。首当其冲的是女人。
男孩有听过地震,但他还无法清晰地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只知道平时儒雅斯文的爸爸突然像化身成了野兽,疯狂嘶吼着朝妈妈扑过去,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就在那瞬间,世界仿佛被神秘的力量翻转着,他们像住在骰子里的小人,所有东西轻轻一摇,狼藉无力地翻落遍地。
男孩被重重摔在了地上,掉下去的时候,从颠倒的世界中,他看见母亲的身上摔满了玻璃,爸爸伏在她身上像想抱紧她又不敢。男孩想朝他们跑过去,然后刚站起来,更猛烈的颠簸来了,就像站在浪甲板上,他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房子摇晃得无比厉害,书架上的书全劈里啪啦砸在了地上,墙上挂着的小提琴被无情地甩到了门边,墙壁突然发出吱呀的无数响声,整个世界都在颠簸、轰鸣、碎裂。
“进去!”那瞬间,他听见爸爸喊。进去哪里,他茫然地看着爸爸和妈妈,什么都不懂,但是豆大的泪珠却自发地全滚落下来。
“进去,我叫你进去!”爸爸的声音嘶哑,他从来没这么大声对他说过话,那声音几乎是震动着从喉咙里抖出来的。
男孩看着他,摇摇头,爬起来想朝他们跑过去,然而爸爸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捞起了他,轻飘飘的他压在爸爸的臂弯,像一页纸。他紧紧拽住爸爸的手,爸爸粗暴地掀开琴腿下的挡板,像丢垃圾似的把他用力地攘到那个狭小的三角空间里。与此同时,“噼啪”一声,所有的灯都灭了,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男孩紧紧抓着男人的袖子,“爸爸,妈妈怎么了……”他问着,但是他看不见男人煞白和布满惊恐的脸,因为巨大的天花板已经朝他们压了下来。山崩地裂般的可怕声响并没有父母平日说的悲壮,而是让人恐惧、困惑和惊慌。他躲在幽暗的琴体底下,背后是冰冷坚硬的钢琴腿,头上是钢琴黑色的腹部,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这个相对来说已经早熟的男孩,还有巨大的悲伤。
“爸爸……”他喊,但是男人没有回他,突然间被他拽住的手倏忽像光滑的泥鳅从他手里溜走了。
“爸爸!”男孩的眼泪像洪水倾泄而出,他想爬出去,但是轰然之间,钢琴也倒下了,那母亲引以为豪的最美丽的钢琴像黑色的妖兽把他牢牢地困住墙角,任凭他怎么推怎么爬,都撼动不了一分一毫。他终于哭了出来,但是这哭声在出口之时就淹没在了世界的轰鸣里。同一时间,他的周围有无数的人在哭。
葬礼是在那年的冬天过去之后举行的,是集体葬礼。
明明也在哭的女人抱着男孩摸着他的头,却安慰:“没事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去了天堂,不要哭。”
大家都走了,男孩还在那里哭,不肯走。女人就坐在那里陪着他,边看也边哭。
陆教授是在那时看到应官的,他轻声走过去坐在女人身旁递给她一张名片,“您好,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女人忙站起来,狼狈地擦着眼泪。她扭头看了眼小孩,顾虑地看着陆教授,他们俩默契地走到旁边低声耳语。
过了一会儿,陆教授回来慢慢坐到男孩旁边,看了他好半天,轻轻唱起了歌。男孩啜泣着抬起头,哭红的双眼仍然如琉璃,只是失去了光彩。他知道这首歌,他常听母亲唱起。
半个月后,男孩跟着这个陌生的教授离开了故乡。在车上,对方还在说:“我们去看爸爸妈妈以前上学的地方,那里也有很多钢琴……”
陆教授显然不懂小孩心思,男孩并没有开心起来,反而更沉默了。这个心善的男人很忙,连自己的小孩都没时间照顾,却专门腾出了半个月的时间找来这个孩子。
L很讨厌他,叉着腰问他:“你是谁啊,干嘛来我家,你自己没家吗?”
“陆六!”陆教授暴怒,“不吃饭就滚出去!”
L没滚,反而是男孩放下碗筷离开了饭桌旁,陆教授也不吃了,蹲在他身边陪他说话。L很生气,连陆教授要过来跟他解释都不听,捂着耳朵气冲冲地摔门而出了。
回来的时候,陆教授已经不在,L悄悄在家里找人,最后发现男孩在阳台边哭。
“至于嘛。”L吐槽。
他以为这个男孩太爱哭,他不喜欢,然而他只看见对方哭了那一次,后面几天再也没看到。
“我爸叫我带你,不过我懒得理你,我说好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爸都没怎么管过我,你算什么……”L嘟囔着。
背后迟迟没人回答,L狐疑地回头,男孩只是低着头走路,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