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只是以为应官伤到的只有腿而已。醒过来的时候我跑过去看他,他伤得比我要严重,但是却醒得比我早。
他脸色有些苍白,腿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却坐在床上坐得很直,正在和几个人聊天。准确来说是他安静地听他们说。
我一下子闯进去扑到他身边,那种安静和谐的氛围瞬间被我打破了。
那几个人便站了起来,连连朝应官说了好几声谢谢,又看了我一眼才离开。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那个小女孩的家人,我很丢脸地抱着他哭,紧紧搂着他。他显然是被我出格的动作吓到了,过了很久才僵直着手摸了摸我的头。
后来我回忆起来才发现那几乎是我和应官最亲近的一次。我抱着他很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任凭我抱着。
我其实只是皮肉的擦伤,并没有什么大事。每天没事就搬着东西到应官那边去待着,经常护士找不到我又找到这边来,免不了挨骂一顿。但是应官并没有说什么。说起来那段时间他对我总是格外宽容。
起初那几天他并没有对我再说起任何出国的事情,我自欺欺人地以为能就此把这件事翻篇过去,然而他最终还是说起了,以那样的一种形式。
他让我那年的春天就走,我却叛逆地不愿意答应,等到原计划要走的那天,还一直赖在他那里,缠着他说些有的没的。
护士过来帮他换药,其实力气已经很轻柔了,但是我看着还是疼,就凑过去非要帮忙。
应官静静地看着我,终于是不惯着我了,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过去应该晚上就能到了,会有人在机场接你的。”
我充耳不闻,小心翼翼地帮着将纱布绕过他的腿。
他道:“夷商……”
“我不走……”我执拗地和他怄气,偏执地梗着脖子,想和他对峙,然而一对上他的目光,气势就瞬间短了下去,最后还是服软道,“……等老师好了我就走。”
他欲言又止,我怕他一说话我就会认输,匆匆借着给他倒水的理由走开。
我那时丝毫没有发现他听力有任何的问题,即使连医生也没有任何的诊断。现在想来分明是他瞒过了我们所有人。
我天天留在那,他或许是怕我闲得无聊,就拿了以前曲稿的订本给我讲课。他讲得比平时慢了些许,有时候也会让我唱一段给他听一下,然后时不时让我重复一两次。
有一次我从FED匆匆赶回来看他,应官靠在床边很认真地看着那些曲谱。我高兴地喊了他两声,他却没有抬头看我。我不以为然,跑到他旁边惯常的位置坐下,他才忽然合上本子,抬头看一下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是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我总是喋喋不休。有的时候他等我说完了一两句,过好几秒才开口,却差点撞上我下一句话的话头。这样的情形在起初也发生过几次,后来应官时常用一些简短的语句回复,现在仔细想来那些语句似乎总是模棱两可。
后来他渐渐好了起来,连续多日压在我心头的阴沉也慢慢散去,然而明知道即将到来的离别和愁绪始终缠绕着我,以至于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忽视了他的隐瞒。
我走的那天在病房门口磨蹭了好久,直到他给我打电话,我才偷偷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接。
我走之后应官又差不多住了一个月的院才出院。那时学院的课已经空置了很久,许多本该由应官参加的活动和工作也无法控制地被延后。
因为应官受伤,L便搬过去照顾他。应官从前也常常备课备很久,然而出院之后却更加地变本加厉,每每都准备到深夜。
L调侃他道又不是从前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强制要求他休息。
应官没有答应。出院后的第一节课是L陪他去上的,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课程。应官的学生们开心得吵翻了天。因为学生送的花太多,最后还是L找了个箱子,帮忙搬了回去。
但是那天的两节节课只上了第一节。应官讲课素来是严肃且稍显枯燥的,稍不注意听就很容易跟不上。或许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常常停下来看看大家的反应,再继续讲。有时有什么问题,学生们都直接开口问。
然而就是那天应官坐在钢琴前讲解他刚刚弹的那一段的时候,他不过讲到半截,突然之间L却几个大跨步地走上前去,按住琴键,皱着眉看着他。
应官看着L严肃的神色,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恍然。他侧开眼睛,快速地恢复了平静。
L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官官,下面有人问你问题呢。”
应官平静的神色掠过一丝波澜,快速地看向下面,扫视了一圈。才发现左边有一个学生期待地看着他。
他定了定神,“抱歉,刚刚没听见,请重新说一遍。”
那学生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说:“我还以为是我问的问题太幼稚了,我叫了老师三遍,老师都没听见。”
应官的脸色缓缓沉凝下去,掩盖了那最底下的些微茫然。
“抱歉。”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