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怜他。
察觉这念头的刹那,茉莉不禁扑哧一笑,手一抖,一夹笋丝掉在桌上。
“茉莉,”卢绾迟疑片刻,不解道,“我很可笑么?”
“没有呀!”茉莉好奇地凑上去,“我是想问,莫非将军也那样爱过一个人?”
卢绾双颊绯红,不知是为酒,还是为这句话,朝着她无奈地点了头。
“她是怎样的人?”茉莉着实按耐不住。
“和你一样,是个女官。”卢绾本无意提及旧事,可理智尚存,唯恐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勾着她胡思乱想,只好续道,“公主府的女官。”
“后来呢?”茉莉喝了两杯,虽头脸泛了红,但脑子十分清醒。她想弄明白,他的故事,和对她的心意。
“那是十年前了,”卢绾闭目思忖片刻,端酒再饮,“阴差阳错之下,我们同在署衙当值。她生性飒利爽快,行事干脆、利落,时日一长,我便有些喜欢她,可两府向来势如水火,故从始至终,我们不曾说过几句话。”
“怎么个阴差阳错?”
“此事一向,不可为外人道也。”
茉莉恍然,明白自己越界了,便问:“后来呢?”
“后来各归各位,要再相见,便很难了。”
“你们从此再未相见?”茉莉吃了一惊。
“那倒不至于。”说至此,卢绾忽地眸光黯淡,笑容凄苦,“有一回赴宴遇见,我们起了冲突,她说我是罪官之子,让我看好我的项上人头。”
“她怎能如此跋扈?”茉莉能想到,敢对东宫亲信如此跋扈的女官,只能是出自镇国公主府,不禁更好奇了,“那你们可有冰释前嫌?”
“没有。此后我再没见过她。”卢绾怅然颔首,待抬头时,已整肃心神,释然笑道,“不久后,她嫁给了一位南衙将军,听说如今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真好啊!”茉莉心中大定,叹道:“若是我也有这样福气就更好了。”
“你会有的。”
“会是谁呢。”
“你不知道?”卢绾突然觉得,他做的那一切都白费了,眼前这的确是颗不开窍的糊涂种子。
“我不知道。”茉莉一耸肩,状似无辜地望住他。
酒足饭饱,二人结了帐,牵着马,径往这坊里卢邸而去。
“茉莉,情之一字真是世间最大的麻烦。人这一生独来独往、独生独死,何苦要去招惹这些麻烦呢?”
卢绾醉眼迷蒙,脚步不觉虚浮了。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茉莉揶揄道:“莫非将军等不来这因缘际会,看破红尘,想出家不成?”
“那决计不会。”卢绾说时,始终颔首俯面,好似在下决心。
“你不知道,茉莉,我也想有那样的福气。我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府中,即便是三伏天里,也会觉得冷,因为家里没人气儿。我觉得冷的时候,就会喝酒,喝醉了,便随地睡去,等到醒来,家里依旧空荡荡的,听不见响,见不着光。我只能恍惚地坐着发呆,好像我是被这世界遗弃的孤儿。”
说至此,卢绾那一双神气的大眼睛,闪烁烁的,好像疼得乱跳。
“玉楼,你怎么了?”茉莉紧张地问。
他捧着脸,肩膀不住地颤动,仿佛承受着骨血深处涌出的巨痛,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哭法。茉莉哭过,也见识过,但见过的那些人里,只有卢绾一人与她相同,这足以证明,他们是同类。
可她仍被吓住了,因她不曾见过男人哭——哭得这么可怕,这么可怜。好像心肝脾肺,全都裂开似的。
茉莉只想安慰他、照顾他,可在这里,只能手足无措地抱住他。
卢绾哭得昏天黑地,不知身在何地、身畔何人,只见有人在,便近乎本能地抱紧,哭得更加哀恸。
泪花扑簌簌,如刀一般,割得茉莉颈上、肩上、心上都好疼,这情形,着实让她诧异,因她以为,男人是不会哭的,而卢绾是男人中的极品,猿背蜂腰,鹤式螂形,一身肌肉石头般硬,大抵更不会哭。直到今日才知,他非但会哭,而且眼泪灼人。
但觉那精瘦的双臂,越箍越紧,越箍越紧,疼得她几要喊出声音。
忽而,她想起,那日洪府逃生,楚棣也曾抱她,那短短片刻,几乎让她心甘情愿将那怀抱当作窝巢,一生一世都不愿离开,却不想,飓风来临前,她一声不响,先逃了。
独留那窝巢,不知此后会是谁在那里落脚?
心,疼得更厉害了。
不禁泪盈于睫,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