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求娶林家月哥儿?”
季爹爹端坐高堂,审视自家儿子,“你可知林家是什么人家?”
“赵大人身居高位,乃当朝首辅弟子,林氏产业遍布各地,家大业大,你再瞧瞧咱们父子,家徒四壁,你也好意思肖想人家的宝贝哥儿?我看你在痴人说梦!”
“我可没脸上门去求……”
季怀琰讷讷开口:“倒也,不算家徒四壁……吧?”
他父亲在时,是开办私塾作为营生的,病逝后留下了一大笔钱财供他读书。
季爹爹一手字画,也卖得上好价钱,只是在丈夫离世时,伤心过度病了一场,身子熬不住,作画数量有限,但吃穿不愁的。
况且,季怀琰体恤爹爹辛苦,常在书铺抄书、卖字画、写话本,贴补家用。
这些年,他给状元铺写词,吴煦仗义,纵他百般推拒,从未落下酬金,也攒下了不少。
他想,较之要吃糠咽菜的人家,他家属实算不上寒酸贫苦吧。
季爹爹瞥他一眼,起身看向居所。
他们前阵子已搬至官舍,依季怀琰的官职,只分得一进院。
院内年久失修,几处有墙皮剥落,墙角木梁结满蛛网,庭院杂草丛生,他们父子俩合力打扫了两日,堪堪收拾规整。
季怀琰随爹爹的目光望去,顿生惭愧。
是了,那般金尊玉贵的人儿,要真住进此方居所,着实委屈。
可……
摒弃真心,与旁人谈婚论嫁,他又如何甘心。
他有鸿鹄志,今日金榜题名,正是春风得意时,他日鹏程万里,未尝不能许那人一世荣华。
然壮志未酬,他不喜轻易许诺,唯有沉默。
“昭明啊,月公子那般的哥儿,爹爹也喜欢,但……不适合你,不适合咱们家。”
季怀琰闷头不语。
他脾气硬着,认死理,做好的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季爹爹知他禀性,亦是叹气,“我便是同意了,觍着脸上门去求,被人打骂出来……”
“不会的,赵大人不是那种人,便是不肯,也只会客客气气请我们出门。”
“……”请出门就好听么?
季怀琰沉吟片刻,鼓足勇气道:“阿爹,我知属意他的好儿郎诸多,儿子该是最不起眼的,兴许,也是他最为不喜的。上门求娶,定是会被拒的。但他拒一回,我便求一回,拒一回,我便求一回。”
“说你倔,你还真倔上了?”
“他总归要许人家的,一日不定下,我便有机会,能教他也考虑考虑我。我总要叫他知道我的心意。”
季爹爹落座,“认定了?”
“嗯。”
“旁人都不考虑了?”
“儿子已心有所属,再同旁人相看,岂非薄幸。”
季爹爹再问:“你们在府城便已相识,月哥儿又与瓷哥儿交好,你可有问过瓷哥儿他们,人家对你是个什么意思?”
季怀琰想起几次交集,自嘲笑笑,“他……我笨嘴拙舌,几次惹恼了他,他不厌我都是好的。”
“……”
他躬身作揖,诚恳请求:“爹爹,儿子心意已决,便是这样也要劳您上门去求,您就允了儿子罢。”
“哎,求求求,我明儿个就去寻城里的媒人。”
“看来我是暂时喝不上媳妇茶了。”
季怀琰欲道歉,季爹爹摆摆手,自顾自说着,又笑开来。
“别说你钟意,月哥儿那般容貌品性,我也喜欢得紧呢,人家要真能做我儿夫郎,嘿嘿……哎,罢了罢了,我便随了你意,走这一趟。”
“多谢爹爹。”
翌日一早,季家父子便出门寻媒人,备大雁等八件礼。
路上,两人方听闻近日城中传言。
近两月京都城的热闹不断,会试、殿试接连两场大考,哥儿状元和女探花游街在前,后又有张家与纪家的旧案,中间还穿插着状元铺的热闹。
季怀琰身为榜眼,夹在两位传奇哥儿女子之间,于百姓而言,倒是不起眼了。
故而,关于季榜眼的风流韵事,似猛兽蛰伏在暗中,伺机而动。
及至眼下,张聿敏随柳家人都返乡省亲去了,游街那日季怀琰与林昭月两人的事,才被翻了出来。
谣言来势汹汹。
不知其中是否有人推波助澜。
那日,季怀琰独独接下林昭月一人的牡丹,背后妒忌者有之,忌惮赵仕恺门下又多助力者有之,都等着看林家的动作。
毕竟瑀朝素来有跨马游街、掷花定情的美谈。
林家那位,又一向只爱逗弄哥儿女娘,何曾与汉子示好,这几年也赶跑了许多上门求亲的人家。
而今的举动,着实稀奇,都在猜两人的关系。
有人认为林季两家已暗中定下婚约,赵仕恺早将季榜眼揽入门下,也有人觉得林昭月当众示爱,惊世骇俗的“劣迹书”又该添上一笔。
谣言如风,经旁人揉捏成形,一粒微尘几经转口,亦能在唇齿间滚成风暴。
短短数日,谣言已从两人惺惺相惜、神交已久,传到了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胡言乱语!”
“未必是胡言呢,这林家哥儿多大年纪了还未许人家,不定就是等着季大人呐,这都熬成老哥儿啦!”
“是哩是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