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刘帆一的讲述和自己起搁大早的成果,一行人都很有干劲。刘帆一原本想请大家回去再私下里问问家里的老人,知不知道有关于那两座已经消失的石桥。可世事往往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忙来忙去第一个被家长发现半夜离家的居然是老油条刘帆一。朱远笑称他是平时作的孽太多来报应了。一行人最终决定干脆去刘帆一家给他打打掩护。
“我说,真的有必要,大家都来吗?”刘帆一无奈又萎靡地走在路上。
“那当然。你都不客气地往我家后院来了这么多次,我们怎么也得意思意思。是吧?”
“对呀!礼尚往来呀!”夏奇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声附和。
很快,越过李氏卤味店,五人来到刘帆一家的后院门口。和随意又洒脱的朱家不同,刘帆一家的门和他的个性一点都不符合——特别普通。普通的木板门,普通的钥匙孔,普通的不锈钢定制铁门。门开后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上面大大小小挂着阴干的禽肉、猪肉,小厨房里飘来阵阵老卤的醇香。胡希耸耸鼻子,最起码品出了好几种大料的味道。
“阿一回来了?”
阴影里逐渐传来了一整串带有某种规律的声响。刘帆一冲进明暗交界处,牵过某只干瘪到几乎皮包骨的粗糙大手,将手的主人带进阳光下。小院靠边有一张油光发亮的藤椅,老妇人颤巍巍地坐下,藤椅发出一阵吱嘎,最终归于平静。
“阿太怎么出来了?”
“呵呵呵,今天天气好,想着出来晒晒太阳。”老人把头向上抬,胡希才发现她似乎从没睁开过那双辈皱纹圈进眼眶的眼睛,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一,今天是晴天伐?”
“天气预报说是的。”
“呵呵呵,天气预报这东西可说不准。”老太太抚摸着蹲在自己身边的脑瓜,“今天,有风啊,估计要下雨喽。阿一,喊你妈妈把肉都收收进,不然等下来不及。”说着她像是突然想起阿妈似的,把头转向呆在门口进退两难的四人,有些歉意地起身说:“瞧我这记性,阿一还带朋友来了。赶紧坐下吧,孩子们。叫阿一给你们找些个凳子坐坐。”
“哎!阿太!你老人家就坐下吧。咱们都是大小伙子,搬个凳子哪里还要您来。再说了,咱们是怎么关系,进这院子我时倍感亲切,比我家院子都熟。”说着热情地招呼余下几人坐在看着就有些年头的小板凳上。
“都坐呀!跟我们阿太就不用客气!”朱远身先士卒地坐在老太太的侧边。他俏皮的话语逗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漾起了纹路。从另几人的话里话外中,胡希得知这就是刘帆一母亲的“奶奶”。
出于谨慎,胡希自老太太出现后便没有出过声,座位也拉到离藤椅较远的地方。可谁知,老太太眼虽盲,耳朵很是灵敏,率先发问道:“阿一,是不是还带了新朋友?怎么不介绍介绍?”
刘帆一尴尬地轻咳后,把头凑得近了些说:“这是剧院里胡爷爷的孙女——胡希。”
老太太闻言颔首,忙把手往刚刚听见的动静处伸去。“哦哦哦,是小希啊。我听你爷爷提过你,快让坐近些阿太看看。阿太最喜欢小姑娘啦!”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先塞进胡希手心。
胡希只得将椅子搬到刘帆一侧边,来到老太太跟前,刚把奶糖收下想说谢谢又被老太太粗糙的大手握住轻抚脑袋。“小希是个好孩子啊。”胡希虽有些莫名其妙,但对于老人的好意还是沉默着收下了。老太太又像是变戏法般不多不少地继续掏出4颗奶糖分给几个小子,一时间在这个小院也称不上的空地上再没了刚刚那种焦虑和不安。
“刘帆一!去门口帮你爸卸一下货!”
刘帆一应声抬头,手中的奶糖包装纸已经被他折成了一只小船,又将小船放进老太太手心。和几人打了声招呼之后便讪笑着走向前厅。
“呵呵呵,小月就是急性子。”老太太笑眯眯地帮着刘帆一解释。
胡希本也是和其余几人一样随意地点头附和,但老太太口中的那个名字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出于好奇,她旁敲侧击道:“太婆婆,你听说过峤村里原先有两座石桥吗?”
李老太太把玩着纸船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笑着回答:“呵呵呵...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两座桥还是我们李家祖上造起来的嘞!”在老太太的描述中,峤村似乎是另一个模样——欣欣向荣、自由闲适、平静祥和。人们时常经过石桥,越过环溪,到山的另一边走商探亲。那座矗立在莲花池上的古桥也有个好记的名称——莲桥。
“对于我来说,桥确实连接着峤村的兴衰与荣辱,但那也不过只是一座桥罢了。”老太太语毕,率先将脑袋转向连接前厅后院的木门,“阿一是个好孩子,只是有时候太执着反而得不偿失。”
“阿太,怎么我一回来也是听你在说我?”刘帆一无奈地坐回小板凳,猛灌了一杯白水。其余几人都沉浸在接收到巨大信息量的震惊中,倒没有人搭理他。
李老太太把纸船复原,边摇头边将它交还给刘帆一。“我眼睛看不见了,却能得到更多的东西。阿一,阁楼上的东西是我放上去的,但将它们重见天日的是你。”说着她用手用力地握紧刘帆一青涩却逐渐有力的手掌,继续道:“之前不和你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没到时候......有时间的话和你爸聊一聊吧。等你聊好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到我这里来见‘阿水’。”
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个站起的不是刘帆一而是朱远,小板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来回瞅着脸上看不出表情的刘帆一和依旧慈祥微笑着的李老太太道:“......这......”还没等他发完牢骚,夏奇就把他薅了下去,并用眼神示意他。
被夏奇注视着的自然是话题中心的刘帆一。见着刘帆一现在的模样,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某种情绪到达顶点之后可能都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刘帆一只是轻笑,虽有点自嘲的味道,但该有的态度还是明明白白地展示出来。
“阿太,你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吗?”
“不,我们永远都是站在‘阿水’这边的。”老人双手撑住靠椅把手缓缓起身,蹒跚的背影颇有一股子室外高手的淡然。
朱远还在和夏家两兄弟挤眉弄眼,胡希悄悄靠近了刘帆一,向他说起了老太太刚刚谈到的莲桥。“你怎么看?还要接着问吗?”
刘帆一长叹一气,有些无奈地看着胡希。“我终于明白你当初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了。”
被看着的胡希有些快意,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时间非常紧张。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在这里感时伤秋、怅然若失了。她快刀斩乱麻,再次主动出击:“呵呵,你知道就好。你说吧,现在怎么办?要我说,你要不先听你阿太的,找你爸聊聊?”
“嗯...还要再去找人问问...莲桥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村里都讳莫如深?”
“没错,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夏柯也加入了讨论,“我也去打听打听。”说着他拉起了还在和朱远唠嗑的兄长,和几人告别。朱远嘴里的糖块还没有化净,但敏锐如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之后也顺势起身离去。
眼瞅着都走了,胡希也不好意思留在别人家里。在走出小院的瞬间,她突然扭头看了眼那个有时自信飞扬有时又有些傲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