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看来你都知道了。”
孟川的头逐渐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女。
“是啊。我还知道你也喜欢蓝水月。这份禁忌的感情让你把她让你给的信截留,把她葬在了自己选好的地方,违逆了她所有的遗愿,只为最后能和她在一起。所以,你嫉妒你的父亲,嫉妒所有她付出感情爱的人。”
“对。你分析的很对,但这无关紧要。至少对于你身后的这些人来说。”
胡希长叹一气,说:“是的。可能在你看来是这样。你们大人总是这样:看重结果,抛弃留有自己所有缺陷、恶习、囧事的过程,抛弃自己的情感,把自己的过去全权否定换来一个新的自己。可是这样,到了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会快乐。如果这样才叫长大,那人生也太没意思了。”
“所以,你想要说什么呢?”
胡希笑了,似乎对得到对方的提问感到胜利的快意。她笑着说:“这就是你们输的原因。你输了孟川。阿水的一部分已经永远消失了,祂解脱了。祂心中的执念被你们孟家利用了千百年,利用到祂自己都已经相信自己已经为曾经因为外出闯荡害全家灭门这件事是真的,而自己也赎清了这份罪。祂解脱了。你妄想利用自己祖辈祭奠的方式再造一个可以沟通的灵,但是你失败了。这些灵因为他们的执念都不完整,然后被阿水另一部分自由的灵体吸收。你知道这个灵存在,但你无法控制。”
“......”
“你利用了执念,执念也利用了你。”
“你说了这么多,难不成就是想要告诉我解放了祂?所以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到阿水了?”
“不。”胡希起身,抽出挂在刘帆一腰侧的桃木剑,“祂就在这里。”
【很有趣的对话,不是吗?】
胡希手中的桃木剑发出一阵温暖的光晕,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房间里。祂是桥灵阿水,也是刘宁、孟川蓝、蓝水月、朱晗瑾...是这些年许许多多想要走出峤村的少男少女,是一个个不屈的灵魂。
【已经睡了,很久了。】阿水虚无缥缈的视线在屋内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小叶身边的钟队长看见了灵体身上功德的光芒,上前说道:“据记载,乔姓曾经是这里的大姓。乔家也曾经是出过宰相、状元的大家族。但是后面因为乔家违背了祖训,参与了党争,最终失利被满门抄斩。这是否是你自愿被孟家祭奠,成为那座石桥的人牲的原因?”
【是的,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吾是乔老太爷的玄孙,因为吾的出村和离经叛道让乔家的仇人找到了这里,害得全家上下十几口被灭门,此为吾之过错。】
“你为何会在这柄剑中?”
阿水似乎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朝愣在一旁的刘帆一眨了眨眼睛。【不过是被当初的‘离经叛道’所救,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这点村里的两家都知道。】
胡希有些意外,她很快反应过来村中的两家指的是孟家和李家,看样子当初李家的发家史里也有这个聪慧的鬼魂有很大关系。
阿水飘到孟川面前,俯视着对方。
【不加修饰的欲望是权利的食量。汝也迷失在那片虚无之中了吗?】
“这是桥灵给予我的判词吗?”
【不,吾只是在陈述事实。吾曾经也是如此。在吾死去变成桥灵的这些年,吾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痛恨过自己的离经叛道,不听长辈的劝阻。站的太高就会忘记脚下。吾已忘记了当初和兄长一同上船的心境,只记得要赢,不能给家族丢脸。我被权利绑架了身心,成为了它的奴隶,变成了赌徒,最后满盘皆输。吾不甘心,死去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还是记得那份赌徒一般的不服。可世间事如何一定会有结果?有了就一定是好结果吗?都不是,有的只是自食其果罢了。】
【后面桥塌了,吾得以有幸在多年后再出峤村,心境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同——吾慢慢地发现并非相遇本身有错,遇见新的关系,有新的联系也是一样,这些都不是错误的。只是当人见到了更广阔天地后,会窥见自己的渺小,而后自身的欲望会愈发得不到满足。为君者,守的是千万家,非吾自身所在的乔家、峤村,而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孟川啊,在我看来人与鬼之间没有区别。汝心中的执念又是什么呢?有些事情、有些人你得到了又怎么样呢?有些事情不是谁对谁错,它发生了就只是这世间的无常罢了。】
胡蝶的动作很快,后续的旅游开发,造桥铺路几乎是一条龙服务一样,在胡希去军训之前就基本完工了。村子里的老人很多都喜气洋洋的,见了面就只夸老胡会养女儿,养出了个老板回来还带动家乡发展经济,这下那些年轻人也有了工作,能在家门口上班了。老胡的笑脸是没放下来过,胡希都怀疑自家外公连晚上睡觉都是笑着睡着的。
今天是在原址造新桥的好日子。鞭炮齐鸣、锣鼓熏天,胡希在一片热闹中来到了她母亲身边。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被骗回来是因为刘家这代里面灵感最强的居然是自己这个表亲戚家的孩子。说来也好笑孟家也是一样,通灵能力最强的居然是梁行源这个不着调的家伙。
阿水在胡希眼前顺着鞭炮的白烟漂浮升天,消散天地。临走前还在胡希额头轻点了一下,仿佛风过时调皮的玩笑。她笑着和全村人一起和祂道别,然后突然意识到阿水为什么总能改自己熟悉的感觉。她骤然扭头望向不远处自己的外公,发现他正把一整套游戏机卡带什么的全都丢进抱猫大叔梁齐给刘宁度往生的大铁盆里。火焰噼啪,原来她真的在很早就已经见过了祂。
感谢你的祝福,有缘再见。
就在她沉湎于告别时,身边的母亲递给了胡希一样东西——一把车钥匙。胡希诧异地抬头,心脏碰碰直跳。“什么意思?”她问。
“生日快乐。”胡蝶微微一笑,“对不起,为我曾经做过的,我欺骗了你,利用了你完成我们的复仇。也祝贺你,孩子,十八岁生日快乐。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吧。”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俏皮地补充道:“不过要记得先去考个驾照哦!要不要妈妈帮你介绍一下?”
“阿姨。”
有人从母女两人身后走来,带着山间的水汽和清新。胡希转头看见了好像又长高一点的男生。“看来有人也准备了点生日礼物。”胡蝶眉头一挑,默默地去找朱晗星聊天去了。
刘帆一看到胡希手中某大牌的车钥匙,想起那停在村口的好车,心里稍微酸了一小下。最后他还是镇定下来,把口袋里的铜镜递到胡希面前。
“干嘛?”
“给你,生日快乐。”
“...哦,谢谢。”
“我要走了。”
“你们学校开学挺早?!”胡希有些意外。
刘帆一突然有些尴尬地挠挠脑袋,说:“额,对...祝贺你逃离十八岁的诅咒。”
“谢谢,你也是。恭喜你得偿所愿。”胡希知道这个铜镜除了辟邪还有一些其他的用途,她浅笑了片刻对刘帆一说:“其实我们还有一个谜题没有解开。本来我想你迟早也会明白,但看样子你估计也忘记了。就当做送你出山的故事吧。”
刘帆一来了兴趣,不自觉地往胡希身边靠拢了一点。“什么?”两人此时正走在山间小路上,前面再过两个岔口就是国道线了。他们一直都走在树荫下,反倒不觉得晒。
“在孟川蓝的执念缝隙里,一直有一个人反复出现却在最后无人提及。还记得那三封信吗?”看到刘帆一点头,胡希便继续说:“这三封信都是孟川蓝的。前两封是你给我的,是我老妈先拿到的。不知道阿水托梦给了谁,反正后面可能是通过那只小橘猫传递的,这两封先不管。这是他们大人复仇谋划的道具,是在我妈手上。最后一封是蓝水月从她女儿孟川蓝死后的尸体上得到的,后面被孟川昧下,最后被孟叶从家里偷出来给了我们对吧。”
“对。我知道老刘叔和我师傅他们一直都有一个计划。”
“难道你就不好奇那个信中的‘小月’是谁吗?”
刘帆一皱眉,低头沉吟了片刻,道:“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根据年龄和名字来看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人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和我们爸妈差不多大,毕竟他们那个时候都玩在一起嘛。”
“嗯。”
“小月...小月...月...!!!”
胡希看着刘帆一瞳孔骤缩的神情,坏笑地给出致命一击,报了当初这家伙吓唬自己的仇。“虽然孟川蓝不是老孟家的亲身血脉,但蓝水月最后还是给老孟留了个孩子。这个孩子在蓝水月死后就无人知晓她是生是死了。但她还活着,并且活得非常幸福。”
胡希轻轻推了一把刘帆一,然后和他一起站在有点暴晒的国道线旁。“一个一无所有的眼盲老人在混乱中捡到并收养了她,从旧名字里留了一个字后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她就是你的母亲——李明月,也是你这个姓刘的从山外面来的家伙能有灵感的原因。刘帆一,如果要算起来的话,你才是真正的孟家人。”
“孟川蓝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对你母亲,这个同母异父的亲妹妹特别好,为了补偿自己没有得到的亲情,道最后弥留之际也没有说出这个秘密。这也是南边、北边不常往来所造成的,孟川他属于是自讨苦吃。不过要我说,你和你的母亲都非常幸运。恭喜你,也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们都站在了阳光下,而路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