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肆无忌惮地伪装成机器，入侵人类生活的外星生物，早就该从地球上消失了。”
“哦是吗？我倒觉得会随便入侵别人生活的人类更应该消失。”
无窗、大门紧闭、低得可怕的天花板、还有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灯光。
这里是审讯室。
被关起来的山姆·维特维奇挣了挣手铐，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对方看上去是个探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锐利的蓝眼睛中没有任何感情。
虽然山姆瞪着他，但他只是自顾自地翻看文件。
“我会将你的话理解为对外星生物的偏袒。”
“是和平共存，”山姆指正，“大黄蜂他们是人类的朋友，你觉得有问题请你上报总统。”
“似乎最近有一种声音指出，就是因为汽车人的存在，霸天虎才会在地球上危害公共安全。”
“这完全是——”
“我不这么认为。”
探员的话锋一转，他放下资料，看向因为自己的话而略微一愣的山姆。
“你的车有合法身份，你的其他汽车人朋友也是，符合法律程序的东西都值得被尊重。”
“这关法律什么事？”
“因为那是人类想保持正确的证明，外星生物也一样。”
说得好像他有评判万物正确与否的权利似的。
山姆忍不住撇了撇嘴，然后又问：“既然这样，你刚才是在说什么？什么入侵人类生活的外星人，按你的说法，大黄蜂在我身边待命也是合法行为。”
听见这话，探员一直抿着的嘴角忽然抬了起来，那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有些渗人。
“明知故问。”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山姆精神压力过大产生了错觉，和冷硬的态度相比，他感觉探员的动作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那是一个黑色的手持单筒望远镜，从外表来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在侧面印了一个类似眼睛的矢量图。
但只看一眼，山姆就下意识“呃”了一声。
“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必须提醒，在公共场合随便对背包移开视线不是好习惯，纽约没你想象的那么安全。”探员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好了，现在告诉我这台望远镜的来历。”
“告诉你？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山姆呛了回去，“应该比我清楚。”
“如果我是你，说话前就会再仔细想想。”
“你应该去查查它的型号，生产批次，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而不是问我，这个望远镜在我小时候就——”
“那就说说你小时候。”
探员打断了他的话。
“回忆一下，或者我们来讲讲你父母今天的行程——别指望你那群外星朋友，现在谁也不知道你在哪。”
“……”
小时候的事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面对威胁，山姆皱起眉。
但当他顺着问题开始思考的时候，很快就发现，回忆这件事比想象得要简单。
——
————
事情发生在他十二岁。
那年春天，山姆从父亲那得到了来自先祖的传家宝。
在听说是来自百年前极地探索的遗产时，他简直高兴疯了，抱着盒子一路跑到自己的房间查看，结果越看越失望。
“一架瘸腿眼镜，镜片还是破的，六分仪……缺了一角，还有这是什么，地图吗？有gps了谁会要这种东西？”
失去耐心的山姆干脆将一整盒的东西倒在桌上，结果被扬起的灰尘呛了一鼻子，于是一边咳嗽一边用地图扇灰。
“我就知道，他又拿我当垃圾处理器。”
他低声谴责着抠门老爸的不靠谱行为，戴上那位极地探险家先祖的眼镜，扮了几个鬼脸。
“……嗯？”
挤眉弄眼的时候，少年的余光忽然看到这堆被灰尘覆盖的传家宝里，有一个东西在反射窗外的日光。
“这是望远镜吗？”
他自言自语地捡起来，仔细查看。
不得不说，在这堆来自百余年前的遗产里，这个黑色外壳的望远镜显得过于精致，连焊接缝都找不到，镜片也是完好无损，仿佛近期还被仔细擦拭过。
先祖去极地探险是在1897年，那时候就有这种程度的制造水平了？
不，不对。
多半是老爸随手扔进去的，谁叫他经常乱放东西。
山姆皱着眉左右查看，但没看到牌子，他想了一下，决定不去在意。
反正现在是我的了。
他拿起望远镜，看向窗外远方的风景。
视线顺着泊油路往前延伸，山姆看到街道对面山坡上绿色的庭木和一排蓝色的栅栏，树上挂着摇摇晃晃的鲜艳果实，那是柠檬。
镜片似乎自带校准，清晰度超乎他的想象。
——
————
“就是这样，这望远镜是我爸买的，或者我的先祖弄来的，如果你想知道他们怎么到手，那就问错人了。”
“……”
听完山姆的陈述，探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出了一份录音和报告。
“这是对你的好友迈尔斯的问询结果。”
“迈尔斯？难道你们连他也……！”
“胡思乱想对真相有害。”
探员打开录音。
【“问我就对了，我跟山姆初中也是一个班的……黑色的单筒望远镜？当然记得，他拿到学校向我炫耀过好几次…………是啊，能看到星星，大概也是什么外星高科技。对了，采访费是打到我银行卡吗？”】
迈尔斯！
听见好友这么简单就把自己卖了，山姆咬着牙愤怒地捏了捏拳头。
“什么外星科技，我看他才像外星科技，现在拿着掌上天文望远镜启蒙的小孩都那么多了，更何况还有肖克威尔（Shockwell）那样的科学家在，你们怀疑我不如怀疑他。”
“肖克威尔的问题以后再说。”探员道，“你知道RD1吗？”
“呃，1998年，世界首次发现的高红移星系，由哈勃太空望远镜通过近红外相机拍摄。”
“你的天文学成绩一定不错。好，换句话说，那是个除非通过太空望远镜级别的设备，否则现阶段无法观测的星系。”
“对，所以？”山姆问。
探员指了指桌上的单筒望远镜。
“所以用它能观测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山姆张了张嘴，又迅速合上，欲言又止了数次后，他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吧，这台望远镜功能很强大，挂ebay上都能卖不少钱，所以我才不想让老爸发现然后要回去，这和你没关系吧，什么时候观星违法了？”
“别激动，我想问你的问题和科技水平无关，你只需要思考我的问题，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它有这个功能的？”
“这我怎么知道？”
“如果你依旧要说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或者请你父母过来，如何？”
“……”
山姆梗着脖子瞪了会眼，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心里清楚家人和好友全都在对方的掌控下，他最后开了口。
——
————
发现这个望远镜的新功能，是在得到它的三年后。
15岁的夏天，暑假。
上高中后，山姆加入了橄榄球队，结果在人生第一场比赛中差点被撞出脑震荡，被医生勒令在家休息。
他得躺着休息至少三天，而父母拒绝把电视搬去他的卧室，于是山姆只能看点杂志和漫画。
白天他就把漫画翻完了，天黑后为了解闷，忽然又想起那个望远镜，爬起来找了一会儿，幸好没费太大力气，因为望远镜就在他书桌抽屉的第一层。
上次打开抽屉好像没看见？
可能是老爸收拾屋子的时候又擅自进我房间了，怪不得最近电池老丢。
山姆啧了一声，然后他打开卧室门，躺回床上，将望远镜对准楼梯的尽头，调节了一下距离。
果然，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电视，而且音量也能传过来。
“我真是个天才。”他振奋地说着。
借着单筒望远镜，他看到电视上放着一部科幻电影。
画面上，狂暴的外星生物正与两个人展开对峙，山姆看过这部，虽然剧情老套，但演技不错，这两人貌似还是个组合，叫“磁带兄弟”，几乎一直是共同出镜，不单独接工作。
另外，电影的主题曲是山姆喜欢了很久的，艺名为“录音机”的歌手唱的。
然而这次当山姆欣赏电影到最后，还没来得及听见片尾曲，不知道是他爸还是他妈，忽然换了个台。
“哦拜托……”
山姆抱怨着，但也懒得动弹或者提要求，大不了一会儿在mp3上听一遍吧。
这样想着，他跟着看了看改变的频道。
上面正在播放新闻——有关某企业家兼科学家宣布离开公司董事会，转而竞选州议员的消息。
画面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英挺的眉毛下，夺目的湖蓝色双眼正随微笑一起散发善意，但稳重的气质和高大的身材依旧使他看起来充满威严。
像个学者，又像个商人。
山姆听说过他，叫肖克威尔，经常能在网上布告栏的阴谋论帖子见到这个名字，说这人各种只手通天，甚至操纵了总统大选，还跟外星人有关联。
但他对这些阴谋论都没兴趣，稍微看了几眼就关了。
现在也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看着这位大发明家不参与任何武器研发的声明与承诺。
就在这时。
“哐当！”
手里突然一松，望远镜掉落到地上，滚远了一些。
怎么回事？山姆吓了一跳，然后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手臂肌肉拉伤导致的抓握无力。
“唉……”
高中生在心里哀叹了自己肌肉的贫弱，将它捡了起来。
但是，当他再次把望远镜放到眼前时，却只看到模糊的色块，它似乎摔坏了。
“倒霉……！”
山姆愤愤说着，无意间将望远镜对准了窗外的夜空。
——
“我就是这样发现它有观星功能的。”
山姆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已经讲完了，而对面的探员则是做出沉思的表情。
“你是说，你还记得当时电视上放的节目内容？”
“毕竟当时情况特殊。”
“原来如此……维特维奇先生。”
“怎么了？”
“您真是说谎的人才。”
察觉到那个敬语中包含的讽刺，年轻人皱起眉抗议：“不信你可以去查当时的电视节目，顺着高中橄榄球选拔赛的日期，应该不难。”
“没那个必要，我知道节目是对的，为避开可能存在的测谎仪，你说的全都是实话，这很精明，但还是犯了错误。”
山姆连解释的心情都没有，直接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于是探员接着道：“超过三年的记忆，的确可以因为特殊场景而被激活，但仅仅是用望远镜看到了星空？这一般来说还不够。”
“你自己都说了‘一般来说’。”
“的确，但前提是你能解释一个问题。”
“什么？”
“根据记录，在‘磁带兄弟’出演的电影结束之后，电视台首先播放了另一个新闻，然后才是竞选消息，你为什么没有记住？”
山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哦，所以你是指望我像超忆症一样记住所有新闻？”
“维特维奇先生，”探员只是淡淡看着他，“你难道忘记你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十五岁，你是说05年？……呃。”
山姆噎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但已经来不及后悔。
05年夏季。
——卡特里娜超级飓风。
“是的，‘一般来说’，既然你记得一个不感兴趣的政治新闻，就不会忘记电视台先放了关于飓风的最新情况。”
山姆额上渗出冷汗：“我……”
“我来帮你想个理由，当时有人跟你聊了关于那位议员的事，由于太过稀奇，这份记忆鲜明到让你甚至忘了飓风的事，稀奇的可能是那位议员，也可能是跟你讲起这件事的‘人’，就比如，”
探员抬起视线，将一张褪色的模糊拍立得相片放在桌上。
“你的单筒望远镜。”
照片画面上依稀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一双幽幽泛光的浅蓝眼睛像玻璃珠似的，似乎穿过时间，看着镜头。
在他的衣服外套上，隐约能看到和望远镜侧面印着的图案同样的眼型标记。
“呵、呵呵……”
看到照片，沉默许久的山姆忽然笑了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望远镜变成人？哪怕你说它变成塞伯坦人都更可靠点，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你科幻小说看多了？还是神经过敏？”
被嘲笑的探员却没有改变表情，接着问：“照片上的人是谁？”
“如果你想知道，这是我的朋友海格特，是人类，如假包换。”
“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网友……不信你去问迈尔斯或者米凯拉，他们都见过他。照片是他第一次来拜访我的时候，我拍立得没拿稳偶然拍下的，就是这么回事。”
“你说网友，那应该有相应的聊天记录。”
“嘿够了吧，这是个人隐私。”
“聊天记录，还有他来找你时使用的身份证件、车票、监控记录，他的人际关系圈，工作地址、教育背景、家庭住址，这些东西全部——”
探员自顾自说了下去，最后在山姆逐渐恼怒的表情中，默默开口。
“全部都得准备好，在被发现之前，而且最好换个假名。”
“我说了你不能！……什么？”山姆愣了。
“你合格了，但必须尽快准备这些，需要我帮助的话就早点提出来，我把我的联系方式存在你手机里了。”
“不是，到底什么意思？”
“有人想对你这个朋友不利，而我与那些人是敌对关系。”
探员简洁地说着，像是感到迫切一般站了起来，他打开山姆的手铐，然后走向门口。
“你的包就在屋外置物篮里，里面有你的补偿款，还有你的手机。”
“啊？”
山姆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来得及再开口，这个神秘的探员就离开了。
简直莫名其妙。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向桌上的单筒望远镜。
就在这时，山姆注意到桌上还放着一个平板，似乎在吸引他打开，屏幕是亮的。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段录音。
他犹豫着点了一下，里面传来的居然是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看上去欲言又止的？”他问道。
“我有个问题已经想问很久了，你们人类的正常体温到底是多少？”
听声音是救护车。
“你从万维网上没查到？”山姆问。
“网络当然是重要情报来源，”擎天柱补充，“但来自你们的主观情报也同样重要。”
“好吧，”山姆回答，“大概就是36到37摄氏度。”
“你确定？”救护车问。
“理论上最高能到42度，再往上会发生蛋白质变性，然后就会死，最低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也是三十几度。”
“全身都是？”
“差不多吧。”
“那也就是说，一直跟着你行动的那个核心区域低于15度，只有表层维持在30度上下浮动的，叫海格特的同伴，其实不是人类吗？”】
伴随呲地一声，录音到此结束。
山姆看着文件上显示的日期，那是去年他们在米森市对抗霸天虎之后的某个日子，应该是附近的建筑物里藏的录音设备。
“嘶。”他抓了抓头发。
看来早就暴露了。
“我很抱歉，那时候我为了节省能量调低了温度。”
幽暗狭窄的审讯室里，响起了一个新的声音。
“我没有在怪你，”山姆迅速拿起他的单筒望远镜，谨慎看向四周，压低嗓音，“不过现在别出声。”
“没事，那名探员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没有抓捕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