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王依旧端坐于龙德殿正位，一边饮酒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座下的朝臣。紧挨着他坐于右侧的太子在敬完酒后，微醺的双眼看向殿中努力挥剑布阵的质子，嘴角突然扯出一丝玩味的笑，下一秒便“唰”地一声，拔剑而起，踉跄着走向大殿正中，摇摇晃晃地比划起来。

“启儿……启儿为我舞剑助兴……”座上的商王抚掌大笑。

话音刚落，殷启执剑的手缓缓垂下，他转身死死盯着商王，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再次笨拙地挽袖提剑，不过这次，剑锋直指商王的胸口。

座中诸位朝臣皆注意到了上首的动响，但谁也不敢贸然阻拦。商王偏宠太子人尽皆知，太子平日骄纵跋扈，出格之举数不胜数。然而，随着“啪嗒”一声，商王身边斟酒侍女手中的杯盏落地而碎，紧接着是几声女子凄厉的惊叫，殷启手中的剑锋已然深深刺入商王的心口。

兴许商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平日最宠爱的儿子怎会将利剑刺入自己的胸膛，直到心脉停跳，他的双眼仍惊愕地瞪大，虽然浑浊的神采已然涣散。殷启犹嫌不足，并未留恋于父王身侧。他拔出带血的长剑，晃晃悠悠地向座下诸位贵戚朝臣走去。

殷郊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振臂朝身后呼唤到：“把他围上！防御！”

质子们到底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快速布阵将殷启围在中心，与其他人隔离开来。可质子手中所执不过是表演所用的木制剑盾，根本无法抵抗殷启手中削铁如泥的太子佩剑。殷启似是酒兴大发，见质子这般阵仗非但不恼，反而“嘿嘿”地笑着，不过须臾几下，便挥剑将质子手中的兵器大卸八块。

众质子眼见如此轻易被人缴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且按照商朝律法，除大王与太子以外，群臣贵戚与御前侍者不得携带武器进殿；手执兵器的侍卫都整齐排列在殿外台阶下，无诏不得入殿，违者死罪。事出紧急，殿内群臣仓猝间惊慌失措，却没有武器能压制殷启，也无人传唤殿前侍卫。

此时，殷启忽地举起一根手指挡住嘴唇，眼波流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对身后诸质子“嘘”了一声，随即右手提剑向前，指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殷寿。

不好，太子要刺杀主帅！姬发心内大惊，顾不上其他许多，同殷郊一齐向前扑去。殷郊丢下被砍断的木剑，以血肉之躯挡在殷寿身前；姬发自殷启身后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企图控制住他不再动弹。

殷启面朝下被姬发扑倒在地，很快便不再挣扎。“殿下？太子殿下？”姬发轻唤了两声，无人应答，心里大感不妙。他将殷启已然冰冷的身躯翻了过来，却见暗色的血液自其脖颈汩汩流出，已然将白底绣金的太子服染成妖冶的赭色。

死了？太子死了？姬发慌忙起身，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

“姬发，你杀死了大商太子，这可是灭族的死罪！”似乎是崇应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姬发颤抖着转过身去，环视着身后一张张惊慌、茫然甚至愤怒的脸，辛甲一脸担忧地想走上前，却不知被谁拉住了，崇应彪幸灾乐祸，姜文焕紧皱眉头，鄂顺则眼含怒火地紧盯着他——是了，太子是鄂顺的姐夫，也是殷姝的父亲，他理当愤怒。

“杀死王子，有悖朝纲，不可恕，必诛之！”“这可是大罪啊！”群臣围上来议论纷纷，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我，我究竟做了什么呀！我竟然杀死了大商太子、阿姝的父亲！恐怖的事实摆在眼前，姬发脑中如轰然炸开一般，只觉全身四肢百骸再无半点力气，无边的惊惶与绝望涌上心头。他缓缓转身，近乎哀求般看着殷郊，轻轻摇头——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保护主帅安全……不知因何而流的泪水涌上他的眼眶。

“父亲！”哐当一声，殷郊面朝殷寿跪下，想为姬发求情。殷寿霍然起身，沉默扫视了一圈殿内诸人，原本惶然呆立的质子此刻猛然反应过来，哗啦啦地跪下一片。

只见殷寿上前一步走至殷郊和姬发身边，厉声道：“殷启弑父杀君，大逆不道。姬发…”言罢顿了顿，见姬发直起上身，伸手重重按了按姬发肩头继续道，“你杀了他，非但无罪，反而为我大商立下大功。”

殿内隐隐传来极压抑的啜泣声，不知是为了先王还是先太子。殷寿恍若未闻，拾级而上至大殿主位宝座，缓慢而郑重地拦腰抱起自己的父王，转身一脸悲怆地面向殿内诸人。见此，以宫内侍臣为首，诸质子及王公贵戚皆跪拜行礼如仪。

“主帅深明大义，殷郊亦为我求情，灭族之罪已然无虞。但无论如何，太子都是阿姝的父亲……”

姬发随众质子再次重重跪下，绝望的愧疚如疯草般蔓延，将他死死按压在大殿冰冷的砖石上。

“我……我杀了阿姝的父亲。”他于心底喃喃自语，缓慢而痛苦地合上双眼，一滴泪珠自眼角轻轻滑落在地，碎成了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