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爆竹声响，寒风袭人。不过年节将至，路上来往老少不少，脸上都可称得上轻松喜悦——今岁无大病大灾，就是好事。

我站在神通侯府前有一会儿了。侯府主人就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侯府下人来来往往，贴红挂灯。我们一个抬头一个低头，比门神还像门神。

“怎么不贴门画？”我仰头端详了一会儿侯府威风的大门，“神荼，郁垒……钟馗？之类的。”

“门画？侯府何时贴过这东西。”方应看漫不经心道。今日寒冷，一身玄色衣裘衬得他眉目如玉：“不如你画一张？”

“不，没画过，不会画。”我紧紧毛绒领子摇头道，“不过你别说，桃符符咒什么的，我还真画过。”

“哦？”低头的门神看了过来，“你还会捉鬼？”

我缓缓扭头，捉……什么玩意？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方应看好心解释道，“符咒所克之物。”

我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盯着他，方应看嘴角一弯：“三清山的小师妹，总应懂些钟馗之道？”

他看起来挺认真，似乎就差让我现场表演一个辟邪驱凶了。“不是，那符咒只是……”三言两语实在很难解释，我话说一半卡了壳，“只是……一张纸……”

话没说完，脑袋就被方应看敲了个正着。他语调上扬：“知道你不拜鬼神，逗逗你，怎还当真了。一张纸无法呼风唤雨，一张符却能换得人们心安，心有所寄而已——可我与你一样。”方应看笑道，“所以侯府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我闭目咬牙，这人莫不才是我的克星：“有方侯爷这尊大神在，哪还需要辟邪？”

谁知方应看全盘接受，眯眼笑道：“我这么厉害？”

我假笑：“当然，当然了。”也是事实，哪只鬼敢近他的身？

他笑意似乎更深，满意道：“甚好。”

侯府下人收拾完备，悄悄退了下去。贵人府前闲人稀少，能隐约听见几条街外的热闹声响。我们刚出门踏上长街，方应看问道：“你为何会画符？三清山年节需要符咒辟邪？”

“我不会画符，只是画过一次。”我再次纠正他，“那次也只是唬人用的，当不得真。……不过这东西本来就不真……师兄师姐画的可能真……他们会画吗？好像没见过……”

说着说着我的思绪就飞到不知哪处天外，方应看拉着领口把我扯了回来：“台阶。那次是哪次，怎么没与我讲过？”

我犹豫道：“……不是个愉快的故事，似乎不适合放在这时候说。”

“这时候？”

“新春佳节。”

“方才还说本侯辟邪，现在又不敢说了？”

方应看的语气理所当然。运势再不好，他也不怕，倒不如说他压根不信运势——就差把这句话纹脑门上了。这人今日穿了一身精致衣饰，说这话的时候活像只骄傲的孔雀，我噗嗤一笑：“也是，方大侯爷正气凛然……哈哈，邪祟宵小统统退散。”

“那就讲讲。”

“好吧。”远处传来糖葫芦叫卖的声音，我吸吸鼻子，却只吸进了满满一口冬日寒气，“那天路过城郊，瞧见一堆人指指点点，我好奇去凑了个热闹。”

“走近听了一会儿，原是有一户人家近来运势不顺，老头子无处撒气，当着全村人的面骂自家新入门的儿媳。骂她嫁来后就没一件好事，是扫把星，要把她扫地出门……”我停顿了一下，“以及其他更难听的。”

“我混在人群里听了好几耳朵。那些所谓‘霉运’，一部分是运气问题，大多其实是他那儿子的锅。老头子说话难听嗓门又大，我气不过，但出去理论却是无用——那老头明显不可能听进我说的话，周围人大多是幸灾乐祸，看个热闹，不会支持我这个外人。所以就算吵赢了，也没用。”

方应看引着我拐过街角：“所以？”

“所以，装神弄鬼嘛。我自称道家后人，路过查探到有邪祟在此，故来驱散。装神棍当然得搞点特殊手段，比如……”我环视一圈，“看那棵树，是不是还剩几个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