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顿把任务详情汇报给了上司,还顺带把琴酒的信息移交给了人事部长。
虽然任务结果不好,但任务确实结束了,轮到他履行合同带着琴酒去兰利报道入职了,他发完消息扫视了一眼店门口,脸色微变,他低声说:“我们该走了。”
琴酒知道卡尔顿看见了什么——那个正推门而入的,一眼便知来势汹汹的女人,她一定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迅速通过另一扇门离开,被注意到是不可避免的,琴酒实在太显眼了,但问题不大,毕竟琴酒跟背后长了眼睛也没什么区别。
“那是谁?”琴酒确认他们甩开她后问。
“露易丝·莱恩,星球日报的王牌。拿过四次普利策奖,今年很可能第五次,不过今年从号角日报跳槽到纽约时报的帕克也是有力竞争者。”他掏出手机,发现上司接连回复了十几条信息,邮箱里还躺着一封抄送件。
卡尔顿边说边漫不经心地点开邮箱:“我不否定认莱恩小姐是个好记者,但现在被她找上就麻烦大了,她才不接受无可奉告这个答案——什么鬼?”
一份拟辞退名单。
上司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骂他,奇怪。
……他想起来了,不久前人事部长不爽他在工位上发霉,声称既然他把活都干完了,在哪不是摸鱼,于是便把他发配去五角大楼开了个会,这东西好像是那次会议的产物来着,卡尔顿努力回想。
在远离兰利十多公里的这一个星期中,卡尔顿谨遵部长要求,投票全投弃权,轮到他发言随意敷衍了事,会议谈西他扯东,没有半句切题,全程保持大脑和记事本一片空白。卡尔顿可没在胡闹,是长官要求他这么做的,有些会议必须睁着眼睛说瞎话。
卡尔顿带回兰利的唯一成果就是他本人因会议厅椅子不适于安眠光荣落枕而得的三天工伤假,别的什么也没有。读完上司那十几条信息后他才知道会上讨论了些什么:主题是如何裁员,结果是无通知裁员,与会者负责审查。
国会想搞裁员很久了,撞上神盾局出事肯定会抓紧时间动手,这他早有预料,卡尔顿痛苦地想,但他没想到会是他来接手。
他以为只是个普通例会呢,真是谢谢上级信任,他宁愿不要。卡尔顿压下郁闷,开始浏览名单,哪怕他根本不必这么做,上司大概更希望他直接签字,认命把锅接下就行了。
“米沙,你还记得本堂瑛海么?”他注意到一个名字,这让他想起了一项被搁置已久的调查,“她在你前司的化名叫水无怜奈,伊森死后她就是断线卧底了。我可以……?”
他的言下之意是想问琴酒本堂瑛海是否倒戈。
琴酒当然不至于像布莱尔说的那样十五天即失忆,他确实会很快清空无关人员的记忆,但对应的,他会保留有用信息。这更像是个弃权声明,他不对时限超过十五天的回忆准确性负责,他对任何超过此期限事件的供述都不该作为正式证据递交,Statesman严格遵守这一点,可卡尔顿早就数不清自己在报告里胡扯的次数了。
“没有。她一直忠诚得很,为正义与律法,”琴酒如实说,“数次试图赶在我之前救人,哼,勇气可嘉。她唯一成功的就是阻挠过我解决某个目标,不过那只是个手段,不是任务要求,所以,”他的语气非常平静,“无所谓。”
“哦,那我就把她从名单里删掉。”卡尔顿含糊应下,听加害者谈论受害者,他不好评价什么,“我也会向上级反映这件事,尽量争取拿到与她重建联络的授权……对了,那伊森到底怎么死的?”
“伪造成相杀的自杀。”
……
琴酒很快就发现这是一起借基尔之手完成的自杀。
这并非激情驱使得出的草率结论,福尔摩斯式推理,即以极深的知识广度和极丰富的社会经验为前提,以敏锐细致的观察力为工具,结合极强的信息获取能力,从而演绎犯罪现场的推理模式,这是他除依靠第六感直辨目标外最常用的方法。
尸体没有瘀斑,腕上的齿痕与基尔的不符,左右手均有火药残留物;基尔身中两枪,她的右手背侧有已经变得微不可察的抓握痕迹。
他生前没有严重受击——基尔没有挣扎,他根本没有挟持基尔;手腕是死者自己咬伤的,然后才被放进基尔的嘴中让她口染鲜血;死者手上的痕迹证明他双手都开过枪,现场一共开了三枪,两枪擦过基尔,最后一枪击碎了死者的喉咙。
死者生前用右手朝基尔开了两枪,随后用左手握住基尔的右手指向自己扣动了扳机。
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深入调查,他完全可以查出死者口中的鲜血不止来源于内出血,死者的牙齿上一定还残留着他自己腕部伤口的组织成分;基尔的身上也定然不会有足够多的淤青。
行事果决,毫不心存侥幸,毅然赴死掩护下线,没必要继续了。
你又不是个侦探,朗姆总是讽刺他,你那么执着于真相干什么?
并不真的。真相、答案……随便怎么说,他从来没执着于此,只是当这几乎成为本能后,误判就变得困难了。
以前朗姆单纯看他不顺眼,而朗姆失去那只过目不忘的左眼后就变成了嫉妒,人总是嫉妒别人所拥有的自己失去的东西。
尤其是失明后第一个月,那会朗姆完全变成了个火药桶,其他人不敢触他的霉头,免不了跟他交接工作的琴酒却不得不直面风暴。深受其害的琴酒没有坐以待毙,他反击了,效果立竿见影,重返医院的朗姆转手就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真是没有竞争道德的老东西,活该他丢掉只眼睛,琴酒抱臂坐在雷文斯卡的病床里,他对现状非常不满,朗姆天天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受够了。
之后他的思维跑偏了一会:朗姆表现得简直像是……陷入了某种持续性存在焦虑,或者身份认知危机什么的,跟条忧心失宠的狗也没甚区别。
琴酒无法理解朗姆的焦虑从何而来,这完全是杞人忧天,管理层最重要的是得到先生的信任,只要朗姆依然能经营好组织,他就不会失去这个,哪怕他不仅拓展商业伙伴失败还暴露了先生的名字。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及时灭口控制损失,朗姆领完罚就差不多了,无非永远留下个笑柄而已——琴酒和贝尔摩德会确保这件事永远不被遗忘。
敬业是琴酒的代名词,但琴酒并不总能敬业。他有时确实会任性,家族企业的坏处,出身与组织息息相关的职员总是有点难区分职场里外。
他也深谙很多时候组织并不在意真相,它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一个足够服众的结果可并不必须是真相,某些调查的真相其实无关紧要,琴酒不会刻意隐瞒,但如果其他人看不出来,他也不会指明。结果不会有太大变化,无非是从消灭这个变成干掉那个,最不济他事后自行把真正的目标处理掉就行了,不会影响什么,可向别人证实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为何显而易见,这却实在是一桩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