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把报纸翻动得哗哗作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正转悠着一个人名：迈克尔·科纳。

他想起帕瓦蒂在参加学习小组的时候，曾说那家伙是拉文克劳的院草。

可他不能像上次误解塞德里克那样，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的情敌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草包——拉文克劳们在学术方面似乎还是有点实力的，科纳就是其中之一。

但科纳的学术能力终究还是比不过赫敏，也比不过德拉科。想到这里，哈利心中似乎有个小人，正在扬眉吐气地叉着腰。

可是——

金妮究竟是怎么看待那家伙的？她的“考虑考虑”究竟是什么意思？

哈利偷偷瞧着金妮，她正一把捞起鬼头鬼脑的克鲁克山，用无比甜蜜的声音说：“让我瞧瞧，谁是世界上最乖的小猫咪呀？”

克鲁克山义不容辞地用蓬松的尾巴拍了拍自己的身子，显得很自豪。

“我不喜欢你对他说话。”哈利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我还会对他说话的，因为我明天还要答复他。”金妮明确地说，“我得保持我的基本礼貌，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你遇到类似的情况，难道不会做同样的事？”

哈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金妮是对的，尽管突如其来的嫉妒之火在他胸腔里急促燃烧。

这时，金妮似乎心情很好地对克鲁克山说：“这么可爱的小猫咪是谁养的呀？”她用指尖轻挠着它的下巴，欢快地对它说，“咱们去找找赫敏吧？”

她——她就这么利索地站起了身，喜滋滋地抱着一大张呼噜声堪比麻瓜拖拉机的猫毯子，打算直接走人了？哈利神色惊异，来不及多想，他慌忙叫住了她。

“等等！金妮，对于科纳的邀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哦，我还没考虑好呢。”金妮懒散地说，神情酷似她怀里困倦而骄傲的克鲁克山。

“有什么值得你考虑这么久——难道你想去跟他约会？”哈利心头火起。

金妮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当然要考虑很久啊——我要考虑怎么拒绝他才好。”

“哦。是啊。”哈利干巴巴地说，觉得自己心里刚蹿起来的火突然被她这句话给浇熄了一半。

“一起走吗？”金妮专注地抚摸着克鲁克山，摘掉了一根藏在它皮毛间的枯萎的柳叶，没有再抬头看他，“回公共休息室吗？”

哈利答应了一声，胡乱把桌上的东西丢到自己的书包里，与金妮并排走出了教室。可没过多久，他的脚步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当时，他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拒绝他？”他问。

“我一直对‘把果汁洒在他身上’这件事感到很抱歉啊。”金妮答道，“况且他昨天说，‘如果你没有跟谁正在约会的话，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试试’，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等等，你没有跟谁正在约会吗？”哈利抬高了声音问。

“我有吗？”

“你没有吗？”

“你说的约会是指什么？”金妮问，“两个人一起去一个地方消磨一会儿时间，就算是约会吗？”

“难道不算吗？”

“那我们刚刚就算是在约会咯？”金妮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你是这个意思吗？”

哈利也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

她灿烂的金红色头发如此光彩夺目，把整个空荡又阴沉的走廊都照亮了。

“我觉得算是。”他咕哝着说。

金妮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了。

“我很高兴你是这样想的。”她说，对他微微一笑，“可这对我来说，不算是真正的约会。”

看着她施然离去的身影，哈利只觉得自己有点傻眼。

午餐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的哈利决定冒着致命危险，从一向护食的德拉科手中拦截赫敏。

“我真的很需要她的建议。”哈利对德拉科说，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德拉科看起来心情不错，罕见地没有因为“有人竟敢试图在他面前带走赫敏”而生气。

他只是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找罗恩商量？”

哈利哀叹一声：“这事还不能让罗恩知道。”

德拉科挑了挑眉，看到赫敏对他神秘活泼地眨了眨眼。

“那么，你们最好快点走，”他像一只餍足的猫那样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把隔壁高尔刚刚兴冲冲打包好的三明治挥到了赫敏手里，唯恐天下不乱地说，“趁罗恩还没看见你们。”

（高尔：？？？）

感谢正在黏黏糊糊索吻的拉文德，哈利和赫敏在罗恩注意到他们之前就逃出了礼堂。

他们躲到了城堡的另一头。在那段哥特式木质廊桥里，哈利一口气把他同金妮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问赫敏：“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算是真正的约会’？”

赫敏沉思着，顺手把那块命运多舛的三明治一分为二，一半递给了哈利；可哈利只是拿着它而已，他根本食不下咽。

他忿忿地继续问，“女孩们都是怎么想的？我们那样究竟算不算是约会？她到底想不想我把它定义为‘约会’？”

“你早就已经跟金妮约会过了吧？”赫敏问，“上次在霍格莫德村——”

“——我们那次是在霍格莫德村不期而遇了。”

“那也可以算作一次约会。和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的人待在一起消磨时间，哪怕最初的起点是一场偶遇，也可视作一种不期而遇的约会。”赫敏轻松地说，“还记得三年级时，我和德拉科单独去逛霍格莫德村的那次吗？那一直是令我难以忘怀的约会记忆之一，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意识到那其实是一次令人愉快的约会。”

“你最终是怎么确定那是一次约会，而不仅仅是‘两个人一起去一个地方消磨一会儿时间’那么简单？”哈利问。

“当我回想那段记忆时，我的脑海里会出现‘排他性’的想法。”赫敏目光悠然地望着廊桥下的深谷，又或者在望着哈利所看不到的远方，“表面上我虽然很冷静，内心里我却非常想要独占他，我会因为‘他跟其他的女孩去霍格莫德村’的这种想象而感到嫉妒，不希望他带任何其他女孩走过我们曾经在霍格莫德村走过的路……”

这时，哈利发现她脸上正泛起不由自主的笑容，同德拉科看着她时脸上所泛起的冒傻气的笑容极其相似。

“德拉科也是这样想的吗，认为那是一次约会？”他问。

“哦，他声称自己需要用一个更加明确的形式来定义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在他嘴里，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永远都是圣诞舞会那一晚。”赫敏看着哈利，不好意思地说，“这并不是说他不享受最初那个不期而遇的约会或者其他的那些我们在图书馆或者黑湖边的独处时光，而是，你知道的，他似乎不想随便敷衍我，他总是有点冒傻气地希望把我们的第一次弄得隆重而人尽皆知。”

“可你不会因此感到任何困扰吗，当你的个人私事总是被万众瞩目的时候？”哈利问。

赫敏神色微敛。

“坦诚来说，被万众瞩目是有点麻烦，”她说，随即又展颜一笑，“可当他选择向大家展示我们的关系而非把我藏起来的时候，我无疑会对这段感情更加有信心和安全感。”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恋爱关系给我的启迪之一就是，你不能只获得而不付出啊，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实际上，我不认为‘万众瞩目’对你来说是个难以面对的问题，你已经很好地应对过很多次别人的目光了，哈利。”赫敏犀利而又直白地说，“只不过，对你来说，全霍格沃茨学生的快乐加起来都不如罗恩一个人的快乐重要。”

“我真的不想再跟罗恩经历第二次冷战了。”哈利对此心有余悸，“去年的那次已经让我受够了。为此我宁愿做一会儿胆小鬼。”

“哈利，你从来都不是胆小鬼，你只是太在意你的朋友了——在意到压抑了自己的恋爱需求。这很高尚。”赫敏说，“可是，这件事不仅关乎你，关乎罗恩，更关乎金妮。你考虑过她正在争取着她自己的独立自主权吗？”

“独立自主权？”

“哈利，你知道我是独生女。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替自己做人生决定。我曾经向往过兄弟姐妹，却没法想象从小有六个哥哥轮流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还美其名曰‘为我好’。”赫敏很实际地说，“我承认，当一个女孩四岁的时候，这些兄弟姐妹间的帮助和督促大多数都是有益的，可当一个女孩已经十四岁、有了自己对于人生的基本判断的时候，她显然想要让自己呼吸一口自由、独立、自主的空气。”

“罗恩很爱自己的妹妹。他对她没有恶意。他已经习惯了照顾她、保护她。他将这件事视为天经地义的责任。”

“就算没有恶意，罗恩也应该明白一个基本事实，他的妹妹已经长大了，有权利同任何一个男孩尝试约会，无论是他的同学还是他最好的哥们。”

“明白不等于接受。”哈利小声说。

“无论他接不接受，都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事实就是，一个男孩看到了金妮的魅力，并且勇敢果决地采取了行动。单凭这一点，他就值得一个足够正式的答复。”

哈利嘴里咕哝着什么，显得有点不服气。

赫敏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金妮的处境和她即将面临的一切？一方面，她不能让迈克尔·科纳永远等下去；另一方面，”她加重语气提醒他，“迈克尔·科纳绝不会是唯一一个发现金妮的魅力并且试图约她出去的男孩。”

哈利知道赫敏说的是对的。

金妮·韦斯莱已经从当年那个羞怯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所有男孩都有可能觊觎的迷人的姑娘了，而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情况已经火烧眉毛。

“我该怎么办？”他心烦意乱地问，“我到哪里去给她变出一个足够正式的约会来，还要赶在明天她给出答复之前？”

“友情提示，今天晚上有俱乐部活动，”赫敏把一封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请柬放进了他的手中，对他眨了眨眼，“金妮也会去的。”

哈利捏着手里的请柬，如有所思。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赫敏。”他很快速地吃完了那块令他感到味同嚼蜡的三明治，同赫敏告了别——她正走着神，不自觉地抚摸着手上的指环，脸上隐隐闪烁着期待之光。

哈利独自跑回了静悄悄的公共休息室。学生们都去礼堂吃午餐了，只有金妮孤零零的身影正在窗边蹲着。

她正给克鲁克山的食盆倒猫粮，依旧用那种很甜蜜的语气对它说话，把那只脾气暴躁的猫哄得直摇尾巴。

“嘿，金妮，”他的声音里带着奔跑后导致的轻喘，他的心里忽然开始感到紧张，可他还是强迫自己把话问出了口，“你今天晚上准备干什么？”

“斯拉格霍恩教授邀请了我，去参加他的晚餐会。”金妮轻快地说，抚摸着克鲁克山热烘烘的脑袋，“我打算去看看，尽管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我感兴趣。赫敏告诉我，偶尔去一次的话，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我听说安东尼·戈德斯坦今晚也会去，他是迈克尔·科纳的朋友，我可以试着问问他有关——”

一股冲动使得哈利突然脱口而出了：“你愿意同我一起去斯拉格霍恩教授的晚餐会吗？”

金妮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竟然也有想去的时候？”她怀疑地问，“你上次不是对赫敏说，你永远都不想再去参加这种活动了吗？”

“我是不喜欢。但我今天想接受一次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邀请。我约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好。”金妮反应过来，笑盈盈地说。

哈利愣住了。

“你不需要正式接受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邀请，从此被他的各种餐会所束缚啊。仅仅以我的额外嘉宾/男伴（plus one）的自由身份去玩一次，岂不更好？”金妮俏皮地说。

“好。”哈利连忙说。短短几句话，他的心脏就随着金妮的话七上八下了一回。

为保险起见，他又多问了一句：“呃，这应该算是个正式约会吧？”

“场合足够正式。”她态度很散漫地说，就像她没有因此在内心暗自欣喜一样。可还没等哈利的笑容完全绽开，她又对他嫣然一笑，“但不算是真正的约会。”

哈利又呆住了。

“我不明白。”他焦急地说，“你是对罗恩有顾虑吗？听着，金妮，我已经想通了，我们应该一起去面对他，不是作为他所认为的对立面，而是作为他的好友，作为他的妹妹，告诉他真相。他需要明白一件事：这件事根本不可怕，他不会失去我们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哦，我喜欢你的观点。我也欣赏你终于下定决心去直面罗恩的勇气。”金妮走到他面前，慢慢地说，“但你恐怕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哈利望着她，感到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困惑了。

她替他整理着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的衣领，动作慢而轻柔，正如此刻她的话语。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约会需要感受彼此之间的悸动。对你而言，我是你习惯了待在一起玩的好友的妹妹，还是一个你想要尝试接吻的对象？”她注视着那个目光有些焦急又有些紧张的男孩，双手微微颤抖，却坚持地握持着他的衣领，嘴唇慢慢地凑近了他，“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亲吻彼此的话，你会有悸动的感觉吗？”

某一瞬间，哈利想到，这一招估计是金妮向芙蓉学的。

一直以来，他以为这种“女生主动进攻”的招数对他而言缺乏吸引力；可此刻，他却觉得，她那副“怕他中途跑掉而红着脸硬撑”的紧张模样很可爱。

克鲁克山默默地注视着越靠越近的男孩和女孩。它以自己猫食盆里的猫粮举爪发誓——这一招对哈利绝对是有用的。

证据就是：他深吸一口气，率先一步吻上了她。

一个美好、温暖、短暂的吻。

一吻之后他们睁开眼睛，注视着彼此。

“喔，接吻原来是这种感觉。”金妮小声说，愉快而羞怯地微笑了，“我很喜欢。你喜欢吗？”

哈利眨了眨眼睛，对她欣喜而惊叹地回以微笑。

“喜欢。”他说。

刚刚接吻的时候，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才好，只能紧张地垂到自己的裤子两侧，抓着自己的裤缝。

可现在，他忽然想要用手捧住金妮的脸，再吻一次试试。

他也这样如愿做了。

这次的亲吻是美好、温暖而更加悠长的一吻。

一切都已一目了然：她是一个他想要亲吻的对象，而不仅仅是好友的妹妹；而她喜欢、欢迎且回应着他的吻，这意味着她对他有同样的感觉。

在亲吻中的某一个刻，哈利曾睁开眼睛，偷偷看闭着眼睛的她，发现她红着脸同他接吻的样子是如此虔诚、动人而美丽。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开始希望，自己能够一直这样吻她。

每一天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