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雾就已经落了。

最开始是薄薄一层能从身体表层拂过去的水汽，在视觉上看起来却又浓得像旧电影底片上泛白乳斑的那种雾，只要是看到的人，都觉着这些似乎自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姜真在雾中醒来，耳边隐约有热闹人声，像是市集的叫卖、饭店碗筷撞击，还有某种被掩盖起来的哭声，若隐若现地混杂其中。

她本能地扶住身侧的墙站起身，手感是温热的金属，并不属于建筑常见的那种冰凉。脚下踩着的不知是土、石、还是合成材料，只觉得硌脚又滑腻。她蹲下来摸了一把，有点像硅胶，像是被人丢弃的假皮肤。

姜真知道应该是进入新的副本，就算听到了什么，她也没有说话。

白鸟的声音在姜真的脑袋里想起来，但同时在她耳后颈贴着皮肤的位置轻轻震了一下，提示启动，【本次是隶属于“调控联盟”副本编号 No.0231【低语精神病院】，此副本所隶属的副本世界和生存联盟是两种不同的系统。为了不被发现，我侵入这个副本里每个玩家都有的辅助AI，所以你要区分说话的是白鸟还是辅助AI。】

白鸟的声音很温和，而且永远只称呼姜真为你或者喊她的名字。姜真静静地听，耳朵像泡在水里，回音有些慢，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白鸟，在听到的声音就变得完全不同。

【您所在区域为雾区边界，请遵循下列基本生存守则。一，不主动制造高强度语言输出；二，非特殊许可状态下每日言语配额为三句；三，切勿尝试解释副本本质，否则将触发封语协议。】

姜真在内心回了一句好，并未动嘴。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副本了，从白鸟告诉她自己是被未来世界的机械生物丢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就知道或许这些副本就是人类社会被迫转入多重平行模拟体系后，而产生的不同“副本”，而姜真虽然是进入副本里只需要收集不同的核就可以，但她也在这些地方逃避机械生物的追踪、但好在副本任务千千万，她没有任务，她只有一个目的：活下来收集核。

按照白鸟隐约透露的信息，姜真觉得那些追捕她的人类形机械或许就在另一个时区，另一段时间，另一套语言体系里精确地标注了她的坐标。而唯一能让她短暂消失又不被标记的方式，就是在副本中收集核。

核，是世界的情绪投影，是人类的的意志回声，姜真需要它们。

雾渐渐散开，姜真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能听见脚下那种奇怪的软响。她不确定这是否是副本特有的材质处理，但至少说明，她尚在初始欢迎区。

直到她看到前方出现第一道门，门是白的，像是医院的常规材质，但门框的部分却异常突兀地镶嵌着一圈黑色橡胶，像是某种密闭舱。

她伸出手，门自动打开，迎接她的，不是工作人员，不是其他玩家，也不是热情的AI引导员，而是一面铺满整个天花板的监控镜面。

姜真缓缓抬头，无数只电子眼，无规则地分布在天花板、墙壁、灯饰甚至她刚才踩过的地板上，每一只镜头都轻轻颤动着聚焦，在追踪她的一举一动。

“定位成功。欢迎入住者姜真获得观察者身份。当前状态：无任务绑定。权限等级：C。语言配额初始化：三句，即刻为您分配房间。”冷静的声音在周围出现，姜真想要问问白鸟，但因为不确定白鸟是不是白鸟本体而打消了想法。

随着即刻为您分配房间的声音消失，门内的房间安静得不像现实，姜真走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嵌墙的黑白显示屏，桌上摆着一叠印有【心理记录表】字样的纸。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了一圈，从墙角的角度确认了监控的密度，每三十公分一个，一共十三个，跟某火锅店的监控一样多，但这个时候姜真反而想起来白鸟曾描述过的静语制度：

限制表达即限制判断；限制判断即削弱认知；削弱认知即稳定系统。

这家医院很清楚它要什么。它是一家稳定系统的精神病原，专门给“精神病患者”居住，特别是那些喜欢大喊“我不是精神病”的患者。

不出五分钟，外面传来敲门声。

“你是新人吧。”

声音平稳、低哑、仿佛用了很多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姜真没有说话，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女人，为首的戴着墨绿色的帽子，帽沿压得很低，一张苍白而无波的脸，眼神极稳。

“我是鱼央。”她说着话，墨绿色的帽子打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纪嵘。”旁边短发女子点了点头。

“韩昙。”最后一位戴着眼镜，语速稍快。

三人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显然这便是她们今日的言语配额已经各被消耗了一句。

姜真冲她们轻轻点头，算作回应，韩昙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纸质粗糙，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几行字：

【别说话。除了说话你可以用别的方法沟通，比如纸、比如画、比如触碰，但必须控制好节奏。监控系统喜欢分析情绪模型，它们用你说的每个字推演你是危险人物的可能性。】

姜真看着纸上的字，眼神轻微变化，她将纸叠好，塞进自己衣服内侧。

门外的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带着姜真回了分配的屋子，带她去了安排的床边后，又默默离开，进来的门再次闭合，房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空气中监控旋转的轻响。

姜真坐下，白鸟的声音在她内耳响起。

【恭喜你，已完成初步适应，本次副本会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你需要自己去探索，关于核的收集，建议首个核收集方向：池核。】

姜真不语，闭上了眼，接下来的副本，并不只属于她，但她必须，比谁都清醒地，活下去。

姜真没说话，她只站在洗手池前，低头看着蓄水的洗手池里水中的自己，和镜子里的自己长的就不太一样。

那张脸模糊得不像她平日里习惯的那一面，更像是被镜头打码的照片，一团轮廓，却怎么都无法抓住清晰。她本该很快适应副本内的物理设定变化，但此刻的模糊，却来自精神层面。她明白，这是副本意志在干扰认知。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是鱼央，她在说话，但都是口型。

“闭气。”鱼央唇形极清楚。

姜真点头，把头一起沉入洗水池的水底，水压裹住耳膜的瞬间，世界失去声音，但在神经末梢，似乎传来某种言语，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在意识层次上的话语波动。像梦话，也像情绪的回音。

“我们都说错了话。所以才在这里。”

“她们让我们变安静。”

“你还记得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她睁眼，水下朦胧的光像故障电视屏幕上微闪的蓝白雪花，她看见鱼央轻轻指了指自己左边耳廓，那里，浮起一道淡蓝色的纹路，如水母的触须，顺着皮肤浮动。

姜真立刻意识到，那不是鱼央的标记，而是白鸟入侵的辅助AI所在之地，而这种淡蓝色的纹路是这个病房【安静协议】启动期间，每个被副本标注为高表达风险的人的标志，而且她自己也有。

直到所有人的头从水池里出来之前，大家都习惯性地闭眼，仿佛那是默认流程中的一环。因而只有姜真注意到这个不同。

姜真离开出水面那刻，已经看到天花板上的镜头正缓缓移向她，姜真朝它挥了挥手。虽然她没说话，但她的动作和她眼神中的那一点挑衅，是故意的。

镜头停顿三秒，旋即挪开，果然还没有识别她的真实意图，姜真是自由的观测者，但不能永远被当做C级无害。而姜真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段时间，在系统尚未建立她完整画像之前，把该看的、该拍的、该干扰的，全都完成。

注意到水里可能是一种还能交流但不被计入的场地，姜真决定去看看这个精神病院里有没有什么和水有关的，既然白鸟建议她拍池核，那必然是有原因的。刚好跟姜真猜想的一样，泳池在精神病院的最深处，位于一条弯曲、几乎没有尽头的走廊后面。

走进去时，姜真感觉自己的呼吸像被水堵住了一样，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仿佛溺水前那一瞬的呛咳，却迟迟无法发泄出来。整个泳池没有一丝水波，表面平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天花板那盏从不熄灭的冷白灯，灯光在水面上抖动着，像一条条被拉长的白色脉搏，闪着神经质的光。

池底深不见底，若隐若现能看到被泡发、发白的人影，有人还穿着病服，有人蜷成一团，甚至有人漂浮着，只剩下一只手在水面缓缓拍打，像溺水时的最后呼救动作。

四周墙壁是淡灰色的瓷砖，但缝隙里都渗着黑色的水痕，像从未干透的泪痕，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轻轻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爬出来。姜真走到池边，低头看水时，突然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具正在沉下去的身体，体温一寸寸被剥离，只剩下空白和迟缓的心跳。

池面忽然冒出一圈涟漪，没有风，也没有人，却泛出一股窒息的呼唤感，像极了梦里那句反复说不出口的救我。但这时候，姜真只想着直接拍下来，完成一份核。她坐在泳池的附近，在意识里完整成后续内容。

— 池核（Poolcore）

图片描述：空旷游泳场，水深无底，幽暗空间中水声清晰，诱人沉迷又令人不安。

文字美学：沉静的蓝，像是忘记语言的入口。你会看见自己被溶解的声音，泡在时间里。

但在别人看来，就是姜真裹上病服，在泳池边发呆顺便等待其他人上来一样，等姜真转头看周围，此时的韩昙，纪嵘已经坐在池边，像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轻轻扶着头，看着两人聊天。

“他们在我脑子里放音响。”韩昙用今天的第二句话说。

“什么声音？”纪嵘问。

“我写的小说。”韩昙声音很小，“他们在重读。”

韩昙不再说话了，三句话的配额已经用完。

姜真回房的路上，路过一扇通道门。她掏出纸笔，迅速在便签上写下【你最后一次完整说话，是在什么时候？】贴在门边的一块反光金属上。

姜真知道第二天，这张纸就会消失，但这不要紧，信息，会在某处留下回音。

副本并不是真的没有语言，只是语言被压进了别的载体，梦境、图像、情绪波动、电波错位、图层交叠。她只要找出这些漏洞，记录下来，就能完成她的非任务任务。

晚餐时，房间墙上的小孔吐出一盒饭，先是无声地“叮”一声，再是缓慢推进屋子里，姜真打开饭盒，是白色米饭、红色豆泥、一颗煮裂了的蛋，没有肉。

她吃一口，淡得像记忆里的塑料气味，吃到一半，她听见远处楼层传来尖叫。

这种尖叫不应该称之为普通的情绪尖叫，更像是一种失控触发的尖叫，或许是大概率是谁在说超过三句话，在系统的惩罚程序中尖叫，但这样的尖叫是不是也被计算为超出配额的说话呢？

纪嵘立刻停止进食，将饭盒扣上，掀开床垫，翻出下方的惩戒记录册，第一页，只有一行：【第3层病人编号Y-023 因持续高声咆哮已被执行语言安静压缩处理，词汇库下降至16字母。】

惩戒记录册是每个屋子都有的，并且更新每天的惩罚现状，而纪嵘会把这些内容摘抄下来，纪嵘倒不是为谁伸冤，只是她觉得未来这些东西或许会有用。

姜真坐到桌边，回忆今日所见，她其实注意到鱼央身上的缝合痕迹，或许这是曾经的一种惩罚机制的残留？还有韩昙说自己脑子里有小说回放，姜真猜测或许是作者身份被机器采样后进行语言重播？还有她明明看到泳池底有很多若隐若现能看到被泡发、发白的人影，甚至还有泳池底的眼睛，但很快在大家到来的时候一切都消失，难道这样的变化也是被隐藏的集体意识监控映射，也可能是旧副本碎片？

还有，每天没有使用的话是否可以累计使用？姜真想到自己还有配额，忍不住猜测起来。

白鸟适时低声提示，【本次核图像已缓存，收集进度：37%。池核收集完成，请继续进入目标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