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真反问,“白鸟,这个副本我能走多远?”
白鸟答:“你走多远,不是由我决定的,是由你看了多少决定的。”
……
夜深了,副本中精神病院的夜晚不像现实世界会有缓慢的天色过渡,而是某一时刻,啪地一声,灯灭了,世界陷入灰黑色的恒定寂静。
姜真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监控灯从红转蓝,像是进入了观测沉眠模式。她不敢真正睡着,白鸟在她意识后部缓慢漂浮着,像一只透明的萤火虫,发出微弱光信号。
她轻轻闭眼,进入轻梦。
这不是在副本里自然沉睡产生的梦境,而是白鸟专门为她设定的感知梦区,在这个梦区,她可以接收到副本内其他个体残留的情绪碎片和未归档的视觉信号,白鸟称其为梦核预取,或许也是额外了解这个副本的机会。
于是她看到了,一个女孩站在废弃图书馆里,穿着一条垂感极强的红裙,裙摆没有风却像漂浮在水中,女孩转身看向她,脸模糊不清,但眼睛极大,瞳孔纯黑。她在说话,可声音不被允许发出。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唤自由这个词。然后,裙摆突然开花,像纸张燃烧前一秒的急剧舒展。女孩变成一朵巨大的花,白花心中仍是那双黑眼睛。花瓣翻卷,化作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翅膀缓缓飞起,带着一个缩小了的人影离地、升空,掠过姜真上方,渐渐飞入远方无星夜空中。
姜真猛地睁开眼,这一梦,让她几乎错觉自己也曾有过语言被彻底剥夺的过往。那种恐惧不是不能说,而是没人听。
凌晨三点,床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敲击声,一声,两声,三声,极其规律的节奏。姜真立即起身,她看到有人站在自己床边,是鱼央,她低声开口,咬字极慢:“出事了。”鱼央已经使用了她今日的第一句。
姜真迅速穿衣。
“有人……”鱼央顿住,显然在权衡是否继续用掉第二句。
“谁?”姜真压低声音。
鱼央指了指楼下,“不是我们。”她用了第二句。
这足以说明问题,或许鱼央等人就是副本世界里被抓来的原住民,而不是玩家,同样鱼央也把姜真当作是副本世界的人?
玩家就是外来的,被鱼央认为副本有外来干预。姜真脑中浮现一个可能,还是说是别的副本串入,还是本副本自身崩解?
现在没有答案,反正姜真跟着鱼央快步前往三楼,经过走廊尽头时看到韩昙正蹲在角落,身旁是纪嵘,面色极冷地挡在她前方。
墙上原本张贴副本守则的地方,此刻被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副本守则的那些内容已经不见了,留在那里的那不是普通笔迹,而是像故障电视画面一样不断闪烁,甚至会短暂形成脸的形状,是一张一闪而过的机械脸,冰冷、闪动、仿佛在试图模拟人类愤怒的表情。
姜真望着那些文字,它们不断转换:
【听话的人才是好人】
【情绪就是病毒】
【你们的小说污染了世界】
【说话是不对的】
姜真后背一冷,这或许不是系统内部产生的警告,而是某个实体正在借壳表达,白鸟在她耳内轻声提醒:【警告:副本界面遭遇外部侵扰,故障预兆已现。请你注意安全。】停顿了一会又继续,【请您不要担心,精神病院内很安全,病人的行为将会被制止,请您回到病房内休息。】
姜真握紧拳,她知道,这个副本的沉默,远远不止阻止人说话的层面,而是,有人在借沉默之名,将那些声音永远掩埋,她不会让它们埋得太深。就像那片红裙飞舞的梦,那朵花曾努力向她传达一个词:呐喊。
从走廊折返时,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姜真下意识抬头,果然看到天花板边缘那道红外线检测装置在重新扫描,有人在试图重新掌控这栋建筑的信号通道,可能是系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鱼央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撑着墙,看上去像是在等某个时间点。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每次在它刷新前,是最短的自由时刻说多少话都没有关系,还有机会冲出去。”
姜真一愣。
“你试过冲出去?”姜真问。
“没有。”鱼央摇头,“但有人试过。”
“结果呢?”
“她回来了,嘴被缝上,眼角被标上符号,像那种被圈养的试验体。之后她写不出任何故事,梦境也消失了。她在第二周自己关了自己。”
“关?”姜真疑惑。
“把自己困进柜子里。那个柜子……没人能打开。”
姜真沉默了几秒。
“她还在吗?”
“她的编号还在。”鱼央说,“但房间是空的。”
空气中突然有一股铁锈味,不是血,而是一种过度消毒后与老旧金属混合的味道,带着潮湿、封闭的时间感,像关在密室里不断循环播放的失败副本。
姜真顺着气味转角,看见一个门开着,那不是她走过的任何一间病房。房门没有标号,也没有任何指示,只是一扇很旧的木门,门框处裂开的油漆隐约还能看见一段数字“1080”。
她停了一秒,鱼央没有阻止她。
“进去?”姜真问。
“如果你已经看见它了,它就会记得你。”鱼央说。
姜真叹了口气,抬脚走进去,屋内空荡,一张病床斜斜地摆着,床头柜开着抽屉,里面有几张纸,全是打印出来的系统警示信息,但每张的底部都被涂掉了一部分,只剩下几个字:
【该病人梦境无法进入】
【语言输出异常】
【图像重构失败】
还有一张,最底部那行字清晰无比:
【你不属于这里】
姜真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不属于这里?那是写给谁的?自己,还是那位关进柜子里的女孩?
姜真转头走出房间,却意外撞见纪嵘站在门外,她正盯着门框上那串数字,眉头紧锁。
“这门以前没开过。”纪嵘说,“但编号我记得住。”
姜真静静地听着,她忍不住好奇,按照鱼央的意思这个屋子里的人不是试图闯出去却“嘴被缝上,眼角被标上符号,像那种被圈养的试验体”?怎么编号还能跟纪嵘有关系?
“1080,是我在现实中写的第一个帖子编号。”纪嵘声音很低,“那篇帖子只有三千字,是我第一次写男男题材,被举报告知平台删帖。”
姜真看了她一眼。
“副本知道了。”她说。
“副本知道太多。”纪嵘点头。
“它会把你们写过的内容,变成这里的结构。”姜真低声说,“你们不是病人,是数据库。”
纪嵘没回答,转身离开,像是突然厌恶起了这个地方,同时红外线扫描结束,大家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珍惜着自己的语言配额。
姜真明白,或许这个副本不只是压制语言,它在用你写过的一切来定义你的限制级别。
当一个人写得越多,限制越强,你表达得越深,压制越狠。
“所以这不是惩罚,而是反向归档。”姜真喃喃。
走廊尽头,天花板上的红光再次闪动,这次持续了五秒,是刷新,也可能是警告。
姜真抬头望了一眼,突然开口,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希望,你记住这句话。”系统没有回应,或许是不在意姜真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句话已经被记录。而她,也留在这个副本的意识层面了,她没有任务,但她留下了痕迹。
姜真回到房间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窗外仍旧灰蒙蒙,没有星星也没有云,天空像一层失焦的涂抹层,压得人心口闷沉。她一脚一脚踩着瓷砖地板,像走在一场没有声音的噩梦里。
她坐在床边,翻开白鸟帮她最近才开始更新的副本记录,在第一页写下:
【低语精神病院·第1日】
【核识别:池核、梦核(初态)】
【可疑机制:三句话配额制度,梦境言语干扰,写作者内容脑内回放】
写完这些后,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本次副本或许不是为了封闭语言,而是为了消化语言的源头】
姜真整理完这些的时候,白鸟低声问,【你今晚想梦见谁?】
姜真愣了愣,只是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合上眼睛,让最后一点意识沉入那片看不见的梦核之海。夜晚还在延长,低语精神病院是什么情况还没有摸清楚,但姜真知道,自己已经听见了第一声裂缝之下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