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真再醒来的时候，只感受到被冷水拍到脸上的寒冷。

最初她以为是梦里的水，但睁开眼感受了一下那种真实的、带着消毒液气味的冷水，一勺一勺浇到她脸上。她睁开眼看见韩昙，手里握着一只塑料饭勺，表情冷静得像是在执行什么日常操作。

“快起，”她低声说，“轮到你洗池子了。”

姜真坐起身，床板因她的动作咯吱作响。

“池子？”她还没完全清醒，什么鬼，什么洗池子？只是韩昙没再说话，只指了指门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三句话配额已用完。

姜真迅速起身，踩着拖鞋跟着韩昙往走廊尽头走去。今天的天花板灯光没有灯光交替，而是稳定的白光，像办公楼的走道，只是过于明亮反而令人心烦。她注意到，今天墙上的监控镜头全部朝下对着地面，不再追踪个体。

“这是什么异常？”姜真低声问白鸟。

【监控暂时关闭主动追踪模式，推测与集体活动有关。】

“集体活动？”

【例行清洁，就是你听到韩昙说的洗池子。】

姜真跟着韩昙绕过三道转角，来到低语精神病院最深处，那里有一道铁门，上方写着康复活动室。铁门打开前，没有任何声音，连风都不流动。韩昙从怀中拿出一枚黑色卡片，在门锁上一扫，很快门开了。

姜真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池水，而是光，室内无窗，但四周被一种淡蓝色氤氲的光照亮，像水底折射上来的阳光残片整个活动室中央，是一个长条形、没有围栏的池子，和泳池不一样，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异

它的边缘没有瓷砖拼接的痕迹，像是从地面上天然凹陷出的一块水体，水面极静，没有丝毫波动。更诡异的是，姜真闻不到水味。那水清澈到不真实，甚至能照出她站在岸边时自己脸上每一处小细节，却无法判断水的深度。她试着扔一粒石子进去，石子像是被吞掉，没有回音，没有涟漪。

“它是真实的吗？”她问白鸟。

【是的，这里是康复活动室，收纳了有很多原始恐惧，用来削弱语言焦虑。】

姜真还没等白鸟说的更多，看韩昙脱了鞋，走入水中，姜真以为她会像正常人一样渐渐沉没，但她没有。她的脚踩在水面上，像站在某种柔韧的、透明的薄膜上。

“不是所有人都能下去。”韩昙回头，对姜真说出她今天的第二句，然后她闭上眼，手指在水面轻轻滑动，像在抚摸某种活物的脊背。

池水忽然起波，姜真看到水中显影，是影像，不是反光。那是一段旧记忆的剪影：韩昙坐在一间出租屋的角落，用塑料袋包着笔记本电脑，在百度贴吧匿名连载一部中篇小说。她写的是两个女人的事，彼此暗恋，却在高考后彻底失联。

水中浮现的韩昙，面前有一碗泡面，她只吃了半截，突然按下发布键，然后抬头笑了。那笑容在池水里慢慢拉长，变成一种奇怪的倒影，紧接着，另一只手伸出，将她的嘴掐住。

“这不属于这里。”

有人在副本外说。

“删除。”

池面瞬间恢复平静，韩昙猛地睁眼，从池中抽身，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但眼神更清醒。

“你呢？”她看向姜真，“敢不敢下去？”

姜真不答，只缓缓脱掉鞋袜，走向水边。

水面冰冷，刺得脚底生疼，她试图稳住身体，却发现这水不像韩昙那样支撑她，而是像液态的记忆，一下子把她往下拖，她闭眼，放任自己下沉，接下来，姜真看到一个舞台，一个红色幕布，一个站在中央的女孩在大声朗诵，“我写这些，是因为我爱她。”

全场鸦雀无声，一个男声在后台说：“谁给你写这个的权力？”

女孩眼中没有一丝惧意，“我自己。”

池水咕咚一声，将这场景也吞没，姜真再睁眼时，已经站在池底，脚下是平的，不滑不冷。四周却没有池壁，也没有天花板。她像站在一个光的立方体中。

白鸟低声提示，【恭喜你，进入池核底部空间，可以看到别人被“清洗”的心脏、眼睛、语言。】

姜真眨了下眼，她看见自己眼前浮现出许多字幕，像旧电影的胶片反复闪回。

那是许多人从前写下却未发布的文字，小说，剧本，被删掉的评论和那些无人听见的日记。那些文字，如今一字一句悬浮在她面前，不知道是多少人留下来的东西。

“它们都还在？”她低声问。

白鸟说，【在这里，语言永远不会死。】

姜真静静地站在池核底部空间，仿佛置身于一场光的海啸之中。每一道浮动的文字，像记忆本身的纹理，映照在她的眼球表面。她分辨出其中几句，是自己写的。有她十七岁时写给一个未曾投稿的文艺杂志的散文片段；还有一篇匿名微博底下的评论，评论里她曾大胆地为一位遭网暴的女性作家辩护，而那条评论在她发布三分钟后自己删除了。

“我早就不相信这些话语会留下痕迹。”姜真忍不住喃喃自语。

白鸟答，【留下的，从不是字句，而是你说话的意志。】

那些文字缓缓下沉，汇聚成水底的一道门。门是玻璃构成的，透明中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门后浮动着一排排未显影的符号，如未加载的字幕。姜真伸手去碰，玻璃表面却像水一样晃动。

随着她的动作，一道水波从门缝扩散出去，随后是一阵短促的吸力，她感到胸口一紧，再睁眼时，已从池水中跃出，韩昙接住她的手，将她拉上来。她浑身湿透，脚下还拖着水迹，但神色格外安静，仿佛刚走过一场内部清理。

“你看到了什么？”韩昙在本子上写道。

姜真摇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我看到过很多人写过的那篇内容。”

韩昙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水面割出来的，她将那道伤痕藏回袖口，然后继续在本子上写，“我小时候有一次去水库偷游泳，被卡在水底的杂草里，溺水差点死掉。那之后我就怕水……但现在这个池子反而是我最想来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它是假的。假的，就不会真的让我死掉。”

姜真微微一怔，她突然意识到，韩昙对真实世界的恐惧，大于这个副本带来的虚拟压迫。

“你在现实里经历了什么？”姜真写下来。

三句话配额早就用完了，韩昙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指尖在池水上划出几个字。

【现实世界比这更沉默】

姜真顿了顿，低声回：“或许这句话值一整池水的分量。”

她们坐在池边，静静地晒着光亮下来的日光灯，从走廊的尽头，一阵走路推行的声音传来，是鱼央，她一只手捧着什么。

“今天不洗。”鱼央说，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谁不洗？”韩昙问。

“纪嵘。”鱼央面无表情，“她说她的梦今晚轮不到。”

“她开始说梦话了？”姜真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鱼央点头，“我听见她说：‘下一个梦，不属于我。’”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池子里光芒一点点暗下去，仿佛副本在日落。

姜真突然想，或许池子不是清洁装置，它是一种情绪的提取器具，她有猜想也写下来给周围的人看，

“什么意思？”鱼央挑眉，写上了回复。

“它读取我们的语言、文字、情绪，把我们的表达都保存下来，或许还会加工。”

“保存做什么？”

姜真眼神复杂，“制造新的能让我们接受咨询和治疗的地方。”

空气静止，她们仨听见天花板咔哒一声，灯光回到走廊的标准白色，那种不带一丝人类温度的亮度，这意味着这次洗池子的集体活动结束。

三人起身，沿原路走回病房，池水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那扇门无声地重新融入地板，如同一场梦境的退出动画。但姜真知道，她今天见到的，猜到的或许就是副本结构的核心提示，在这个精神病院的病人或许不是为了治愈而来，而是被扔到这里让她们选择“主动地”被收容了多余的语言。

夜晚降临得比第一天还快，姜真坐在病房角落，手里的笔快被捏断了，她今天没有再写任何东西，只是反复在小本子上一遍遍画圈。白鸟在她脑内提醒她记录情绪波动，但她没有回应。她的意识像被泡在池水里，无法从潮湿的梦中抽身。

她隐隐觉得，副本正在提速，有人敲桌子，咚咚三下，不多不少。姜真回头看去，是鱼央，她披着白色病号服，头发散乱，一眼看过去像深夜走错片场的幽灵，她拿着一个本子写完一句就扔给对方。

“走一趟，”她写，“纪嵘说梦话了。”

姜真立刻站起。

“她刚才一个人在发抖，我进屋的时候，她说她梦见大家都醒了。”

“大家都醒了？”

“嗯，但她说那个大家不是我们，是文字里的人。”

她们快步穿过走廊，刚拐弯，就撞见一个新变化，走廊右侧的墙壁上，居然挂起了液晶屏。

“这原来有吗？”姜真低声问。

鱼央摇头，“早上还没有。”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几个字：【沉默制度二级加强，每次梦境出现违规内容，将被清除十五分钟说话配额】

姜真心头一沉。它开始追踪梦了。

鱼央点头，“这就是为什么纪嵘疯掉了。她说她再也梦不到她自己写的东西了。”

“她写过什么？”

“她写过一部网络长篇，BG小说，女主是个高中老师，被人绑架、囚禁，主打‘人物性格被迫变强’的那一挂。”

“所以她的梦……”

“被副本判定为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