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全是花,但比视觉更快的是声音,因而姜真醒来的时候,先听见花开的声音,一般花开的声音不会被人类听到,但这样实实在在的、微妙的、有节奏的噗——啪的绽放声,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像心跳一样活着。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中,墙面全部被繁花覆盖,红的、粉的、白的、紫的,花瓣层层叠叠,没有绿叶,没有枝干,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集中在这一堵花墙之中。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香气,像糖浆封住嗅觉,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着柔软的地面,不是地砖,而是一层压得紧实的纸。姜真蹲下身,从花瓣间抽出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如果我不能说话,那我是否还能做梦?】后面是纪嵘的署名。
她抽出另一张:【梦见自己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窗外是天水倒悬,一只鸟朝我说,“写吧,写出你想逃的地方。”】后面是鱼央的署名。
一张张纸藏在花瓣后面,像是从众人梦中撕下的留言,顺着走廊延展到无尽的尽头。姜真意识到,她已进入治疗的部分,或许这就是治疗的核心结构?
她回头,却不见韩昙,这个副本太诡异了,这种“治疗”何尝不是副本里的副本,但姜真发现在这里似乎说很多话都可以,就在她自言自语说了十来句没用的废话后就自己确定了这个猜测。
她蹲下身,从衣兜里掏出记录本。意料之外的是,记录本也进入了梦境,她用笔在新一页写下:【治疗入口:花墙走廊。墙内藏纸,纸内藏梦。】
同时也把眼前的东西拍摄记录起来。当然也包括之前在进入治疗前拍摄的内容。
— 梦核(Dreamcore)
图片描述:红裙女子在夜空中旋转飞舞,坠地化作繁花,花朵张开翅膀飞起。
文字美学:言语如梦,漂浮的自由是一种幻觉。你飞得越高,越看不见自己落地的方式。
— 花核(Flowercore)
图片描述:无尽走廊,墙面全被赤、粉、白、紫的繁花覆盖,花瓣层叠无枝无叶,甜腻香气像糖浆般封住呼吸。
文字美学:盛开的色彩是坠落的幻觉,越甜,越窒息。
就在此时,墙壁忽然震动了一下,花瓣开始向两侧缓缓褪去,露出隐藏的门,姜真站起,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门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未见过的房间,整个房间被光线填满,光不是从灯里来的,而是从空气中渗出来的,像会发光的雾。
中央有一张白色书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姜真走过去,低头看见打字机上纸已经装好,纸张上正逐行显现文字:
【欢迎来到治疗室。请选择梦写下你曾删去的那句话。】
她抬头,四周墙壁是流动的液体图像,每一处都在播放不同人的梦。
左边墙体中,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悬浮在空中,裙摆拖拽着无形气流,慢慢落地,身体变成一株盛放的花。花瓣飞舞,最后幻化为巨大的蝴蝶翅膀,带着一个缩小的人飞向远方。
右边墙体中,一名中年女人坐在水边,对着一面镜子说话,镜子中她的嘴是封住的,但她眼神恍惚,像是在翻译沉默。姜真知道,这个治疗室无法直接读取梦中情绪,它只能把梦象具象化,然后诱导病人主动表述。
“用梦说话,难道不是治疗的漏洞?” 姜真心里忍不住无语起来,随后她坐下,在打字机上敲下一行字:【我没有删掉那句话,我只是没敢写出来。】
字迹落下后,光开始变色,从柔白变为深蓝,梦境开始松动,她感到整个房间像浮舟一样轻轻摇晃,治疗结构开始移动,姜真闭上眼,当她再次睁开时,已站在一片白花丛中。
而花丛中,韩昙站在不远处,两人竟然遇见了,她对姜真说,“姜真,你也梦见花了?”
姜真点头,韩昙朝她走来,脚下没有踩踏声。
“我梦见,我写的每一段话都变成了花,然后被人踩过一遍又一遍。”
她垂下头,花丛中露出一排排鞋印,泥迹斑斑。
“后来,我开始删字,只留一半的句子。”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们看懂了会骂我,怕他们看不懂了也会骂我。”
姜真沉默。
韩昙继续说:“你知道梦里我最想写什么吗?”
“什么?”
“我想写一句我愿意孤独,只求能自由说话。”
“你写了吗?”
“没有,我梦里不敢写。”
姜真点点头,从记录本中撕下一页,递给她,“你可以在我这里写。”
韩昙愣了一下,接过笔,在纸上缓缓写下那句话,那一刻,整片花海亮了起来,像是接受了一次完整的语言馈赠。而在远处,花海尽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由书页构成的门。她们知道,治疗的深层正在打开,姜真和韩昙并肩走向那扇书页构成的门。
每一步走近,那些纸页便轻轻震颤,发出簌簌声响,像是无数人低声朗读,语言交汇成河。门上的纸张不是空白,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女性的陈述:
【我写下她的名字,但我不确定我有资格。】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以不被喜欢。】
【我删掉了那场□□戏,但我删不掉“他为什么对她好”的评论。】
【他们说你不能同时写暴力和温柔,但现实就是这样人会同时做两件事。】
姜真伸手,摸了摸那些句子,纸页随即翻开,她和韩昙一同穿过这扇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次她们站在一片水边广场。
地面是浅灰色的混凝土,长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时间走过的痕迹。广场中央是一口巨大透明水池,池底没有排水口,水清澈得不真实,仿佛不是用来洗涤身体,而是用来洗净记忆的。
“这水池……”韩昙走近一步,低声说:“有点像学校游泳馆。”
“你小时候参加过游泳课吗?”
“没有,但我梦见过。”
姜真也走近,她看见水面下映出一行字,【此处仅限表达欲出现。】
“什么意思?”韩昙看向她。
姜真没有回答。她脱下鞋,试探性地将脚踩入池中。水是温热的,像体温一样,不冰冷也不灼热。韩昙跟着她进入,两人缓缓走向池中央。四周一片寂静,连水声都没有,忽然,韩昙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想写一篇关于家暴的故事。”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水面上回响良久,姜真侧头看她,韩昙继续说:“但我不知道该让她逃出去,还是死在原地。”
水面泛起一圈微小波纹,像是回应。
“我怕有人说我贩卖苦难,也怕有人说我避重就轻。”
姜真轻声道:“你只是想写一个真实的结局。”
韩昙点头。
“但这个地方,”她指指周围,姜真明白治疗室的治疗不允许真实,“不允许‘真实’。”
姜真闭上眼,试图听见更多的梦语,水池深处传来一串低低的声音:“她被删帖了……又被封号了……”
“她改了名字,但文风被人认出来了……”
“她用了暗喻,但被说引导读者性幻想……”
这些声音不是幻觉,是治疗过程中必须面对的的语言沉渣,人类意识深处被系统屏蔽、遗忘、压制的表达残留。
姜真在水中慢慢蹲下,整个人几乎浸入水面以下。她睁眼看池底,只见那里躺着无数漂浮的纸片,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删掉的句子:【她亲吻他的手指,就像亲吻自己能说话的自由。】
【她梦见一个夜晚,月亮是可以吞下去的果冻。】
【如果不能爱上别人,那我至少能写下我爱上的人。】
姜真把这些纸片收进脑海,用白鸟系统存档,水开始轻微震动,梦核响应收录,这时,池水中传来一道遥远但温柔的声音:【谢谢你,替我们说出了未能完成的那句话。】
姜真站起身,韩昙看着她,眼神温和:“我们是不是快醒了,治疗也要结束了?”
姜真点头:“但醒来后也未必比梦轻松。”
二人离开水池,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天色开始泛白,正如她们猜测的一样,这一次的治疗正在松动,姜真在心里记下一句话:【真正的语言,从未被允许完整出现,但它一直在。】
醒来那刻,姜真看见天花板的花瓣还在落。她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刚才的花墙并非完全梦境,它有一部分从治疗的环境里渗透到了精神病院中,她从图书室地板上坐起,身边是散落的纸条和翻倒的打字机,韩昙倚靠在书架下,一脸茫然地揉着太阳穴。
“我们……结束治疗了吗?”她声音有些哑。
姜真点头:“已经回到副……精神病院的图书馆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她们走出图书室,才发现楼道里也飘落着细小的白花花瓣,仿佛治疗梦境将自身遗物撒落在现实里,像梦醒后的耳语残响,不被记录却无法忽略。
护士并没有阻止她们回来,仿佛这次系统默认了她们离床时间的延长,自主选择治疗是需要被鼓励的,真是一种奇妙的默契。
“治疗的规则是什么?”韩昙忽然问。
姜真边走边说:“不是完全由系统控制的。”
“什么意思?”
“系统需要梦来筛选出表达者。”
韩昙若有所思地看着姜真:“那你为什么能进去?”
姜真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她不是这场副本的玩家,她只是一个收集者,旁观者。
但她也不能否认,在治疗里中她说出了那句,我只是没敢写出来。那一刻,她不仅是观察者,也是一个说话者,这让她有些不安,她想起白鸟曾说:“不要卷入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