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走廊亮起无预警的白光。
那种医院特有的冷白光,特别的刺眼,看久了似乎带着微微的蓝色底色,打在人脸上像石膏面具般苍白。姜真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一段过度甜美的广播响起:
【各位亲爱的病友,今天是您在本院疗愈计划的新一日。感谢您的努力配合,您的安静与坚持已帮助世界更加美好。为了嘉奖您的优异表现,本日将对您进行赞美疗法增强体验,祝您今天也愉快、平静、充满价值。】
病房外的声音像一团温热的棉花,甜得齁人,腻得不真实,反而让人觉得恶心反胃,姜真缓慢坐起,看向床尾,韩昙正靠着墙坐着,脸色发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好。
“你感觉到没有?”韩昙嗓音嘶哑,“精神病院的治疗要来真的了。”
姜真没回答,只是看向天花板,监控镜头上的红灯正在闪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广播再次响起:【今日疗愈流程开始,赞美语录同步中,请各位病友立即前往白衣室集合,迟到将视为违抗,持续限制表达额度。
姜真深吸一口气。
白衣室,姜真本来不知道的,但是在看过韩昙递过来的东西,她们都知道那个地方,那是精神病院里最温柔、也最可怕的房间。那里没有尖叫,没有责罚,没有血肉,只有被重复播放的“你很棒”“你值得被爱”“你做得非常好”。
姜真和韩昙对视一眼,同时站起,鱼央也从隔壁房间缓缓走出来,嘴角微微抽动,看似平静,实际上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没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二,今天她只剩下两句额度。
她们三人并肩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门已自动打开。
门后是一间全白空间,连地面都覆盖着柔软的白色缓冲垫,墙上写满巨大的文字:“你很棒”“你是最特别的”“谢谢你的付出”。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甜香和消毒水的味道,窒息感直逼喉咙,中央有三张白色单人座椅,刚好足够她们三人坐下。姜真走过去,感受到座椅微微发热,好像刚有人坐过一样,或许说这个白衣室是平行时空一样,她坐在这的时候,也有别人坐在这。
头顶悬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屏幕,缓缓亮起,显示出一张微笑的女性脸孔,面孔过于完美,看不出任何人类的瑕疵,仿佛是生成出来的AI人像。
“欢迎来到白衣室。”屏幕上的女人微笑着说,“在这里,我们将用最高级别的赞美帮助您修复创伤,重建表达信心。”
鱼央盯着那张脸,呼吸明显急促,屏幕上的声音变得更柔和,却带着诡异的金属回声:“鱼央,你很棒,你的写作充满了天赋,你让很多人感到愉悦。”
鱼央猛地握紧拳,嘴唇抖动,似乎想反驳,但她忍住了。
“韩昙,你很温柔,你是最有耐心的倾听者,你的文字让人无比舒适。”
韩昙紧紧抓住座椅边缘,指节发白,额头渗出细汗。
“姜真,你是观察者中的佼佼者,你的记录极具价值,你的存在是本精神病院最大的礼物。”
姜真微微眯起眼,看向屏幕,心底升起一阵强烈的寒意。
赞美像是无声的鞭子,每一句都将她们被压抑的表达欲狠狠抽出,再用柔软的词汇重新包裹,让人窒息到失声,姜真知道,如果她现在开口反驳,就会被直接扣除语言额度,甚至可能被进一步降级。
她深呼吸,默默在脑内对白鸟说:“录下来。”
白鸟轻声回应:【已拍摄记录,请尽快填写文字美学。】
— 天使核(Angelcore)
图片描述:房间全白,墙上贴满你很棒、你是最特别的、谢谢你的付出的粉字条,病人被强制微笑。
文字美学:虚假的光照得太久,影子就会疯长。被迫自由,是对沉默最狡猾的切割。
韩昙终于忍不住,突然站起,大喊:“闭嘴——”
系统警报声瞬间响起,房间里闪过红光,韩昙被强制静音,声音在一半处被生生截断,嘴巴仍张着,却再发不出一丝声响,鱼央猛地抬头,盯着韩昙,眼中有一种恐惧中夹杂着愤怒的光芒。
姜真伸手按住鱼央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屏幕上的女人继续微笑,甚至更灿烂了几分:“非常好,韩昙,你的情绪是真诚的,这证明你的表达机制尚有待调优。感谢你的配合。”
韩昙瘫回座椅,泪水不断顺着脸颊流下,却无法再发声,姜真缓缓合上眼,脑内迅速记录这段过程,她忽然感觉,这一切都不再是单纯的语言实验或情绪核收集,而是一场被精密计算好的再教育。
当她再次睁眼,看到屏幕上的女人脸孔时,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天使。
那是一个面具,背后藏着的是系统对温柔表达的彻底掠夺,姜真盯着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呼吸变得缓慢。这间白衣室里没有血,没有尖锐的金属器械,却比任何酷刑更让人绝望,它用最甜美的词,缓慢侵蚀每个人内心最后一丝抵抗。
鱼央的指尖已经抓破座椅的边缘,白色泡棉露出来,像被刮开的肉,软塌塌地卷着,她忽然低声说出了她今天被大家听到的第一句话:“我要走。”
姜真猛地看向她,眼底浮出一丝震惊,鱼央缓缓站起,她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声音补了一句:“我不想再被夸了。”
这是她的第二句话,系统检测到异常,“白衣室”墙面出现几条细微的裂缝,灯光骤然闪烁,广播声也中断了一瞬,屏幕上的女人表情依旧,嘴唇却微微抽搐了一下,像卡带时的故障画面。
姜真看见,屏幕下角浮现一行红字:【情绪输出超标,准备执行安抚协议。】
她脑内白鸟的声音立刻响起:【警告,鱼央语言额度耗尽,风险指数提升!】
姜真一把抓住鱼央的手,却发现她的体温冷得可怕,像一具被冷藏过的标本。
“别动。”姜真低声说。
鱼央缓缓转头,看向姜真,眼中是一种无声的决绝。
“再见。”鱼央用尽最后一点权限,说出她第三句话。
然后她松开姜真的手,走向房间角落那扇几乎被白光覆盖的门,姜真试图拉住她,但鱼央的手指极快,按下了门旁的紧急开关,一阵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房间内所有声音都被吸走,空气仿佛凝结成了水。
鱼央缓缓消失在那道白光里,她的轮廓渐渐化为白色流体,像被抹去的字迹,姜真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被完全吞噬,广播重新响起,声音温柔而轻快:
【感谢鱼央同学为精神病院的治疗升级贡献了真诚的情绪样本。她将前往更高维度的安抚空间,享受绝对平静的未来,让我们持续为她祈祷。】
姜真几乎要咬碎牙齿,韩昙的身体在椅子里无声地抽搐,她试图挣脱系统的无形约束,但连一丝呜咽都无法发出,姜真猛然站起,走到韩昙面前,伸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直到她的颤抖减弱,眼神重新聚焦。
韩昙看着她,眼里溢出两行泪,慢慢摇头,姜真俯下身,贴近她的额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听我说,你现在不能用力挣扎,先保存住你最后的意识。别让他们拿走你的梦。”
韩昙缓缓闭上眼,睫毛还在抖,像风中的线,姜真转身,屏幕上的女人脸孔依旧,嘴角勾出更大的弧度。
“姜真,你还愿意接受系统的赞美吗?”那张脸用极柔软的音调问。
姜真抬头,喉咙干涩得发疼,几乎连呼吸都被系统夺走。
她盯着屏幕,缓缓开口,用她今天的第一句话:
“不。”
整个房间陷入一瞬的静止,所有白光微微晃动,就连墙上的大字都像被打乱了顺序。
屏幕上的笑脸终于停止微笑,脸上裂开一道细纹,露出后面模糊的故障色块。
“姜真,请重新考虑。你不想成为下一个安抚对象吧?”女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电流波动,变得僵硬,姜真深吸一口气,抬高了声音,说出第二句话:“我宁可被删除,也不接受虚假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