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诗婴再一次在“行云霜雪”的中途,带江亦姝提前退场……
江亦姝着了魇似的,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等跨上通往芊雪殿的小石阶,她才后知后觉放松了五指的力道。
罗诗婴不会没有察觉到,她反而握得更紧……
江亦姝观望周边景色,这条路翻修过,石阶两侧平整,即便下暴雨也不会被泥泞污染……
她停下步伐,身前之人牵她的手轻微拉扯到,罗诗婴回眸问:
“怎么了?”
江亦姝迟钝两秒钟,“……师尊就这么走了,不再收‘行云,霜雪’的其他弟子了么?”
重温旧梦,江亦姝当年也是这般问她,罗诗婴的回答犹然刻在她的心头……
“——我有你便够了。”
她颇有意趣听听如今罗诗婴是否会照旧搬抄,搬出那虚伪的花言巧语来哄骗她。
“……”
两者所站石阶不一,一高一低,她仰头,罗诗婴垂头。
“其余的弟子,不合为师的眼……”
罗诗婴轻颦浅笑娇,江亦姝听见她的笑声,一言不发,暗暗感慨……
罗诗婴年纪大了,说话也直了,都直接嘲讽他人了……
……
江亦姝思忖着,手背忽然被一阵粗糙摩了摩——罗诗婴在用自己执剑而生的老茧,刮她的手背……
“……”恰合时宜,江亦姝正想松开她。
“你可以松开,让我自己走吗?”
罗诗婴闻言,正经婉拒道:“你不是看不见吗?为师牵着你,不会摔跤。”
江亦姝心中哼哧一声,“只是这个原因吗?”
罗诗婴:“不然小珠以为我在吃你的豆腐么?”
“……”
……小珠。
叫得真热切,还如此坦然……江亦姝心情不妙。
首先,罗诗婴当年说“有她便够了”诸如此类假情假意的话,先不论她当初是如何辜负她的,现在居然敢收别的徒弟,还叫得这般亲热!连与她江亦姝名字的发音都十分相似!
小珠,小姝……罗诗婴这是给她找了个替身,是因为心中有愧,还是因为这五百来年太无所事事,想再糟.蹋一个纯良少女?
其次,罗诗婴竟然敢牵她的手?……是姜珠儿的手!在不明新徒弟身份的情况下,她竟敢擅自主张牵那人的手!
即使没有江亦姝此人,罗诗婴也能把她的情思放在别人身上……
江亦姝非罗诗婴不可,但罗诗婴有无江亦姝皆可。
“……”
罗诗婴不过是随口喊了一下新徒儿的小名,新徒儿却不自知地咬上了薄唇,鼻头越来越红,霜绡两眼的位置都变透了些许……
她不明所以,正想询问,江亦姝倏然甩开了她的手,狠戾道:
“我对肉.体过敏!……别牵我!”
罗诗婴:“……”她从仙云灵台到芊雪殿下,一路牵了那么久,她怎么不早说……
……
石阶较窄……也就是说,如果前面的人不动,后面的人便只有踩着青草上去。而江亦姝作为新徒的身份,怎能认得芊雪殿的路呢?故此,她候在原地,等罗诗婴领路。
而罗诗婴像是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纹丝不动,温声问道:
“不牵着你,你能辨别方向吗?……还是说,你眼上戴的,只是一条装饰品?”
江亦姝眼上戴的,的确是装饰品,不过只有一半的功效……
可她却啃声:“看不清,我是瞎子。”
“哦……”罗诗婴应和,尾音上调……“戴着舒服吗,应该对你的盲症有益处罢?”
江亦姝:“嗯。”
罗诗婴:“能摘下来给我试试吗?”
江亦姝:“不能。”
……想看她的全貌?门都没有。
……
罗诗婴不再执着,转身之前,将自己大腿处的裙摆,捻起一层纱,塞入江亦姝手中……
“不想牵手的话,就抓住我的衣服,免得偏航了。”
“……”
江亦姝无话可说,再推拒就矫情了,还会露出破绽……于是她只能遂了罗诗婴的意,将手心的事物拧了半转,改为两指夹着薄薄绸纱。
……
——芊雪殿。
罗诗婴不问取江亦姝的意见,独个将人领入自己的寝殿……
紫宸尽处藏香雪,千林缟衣深浅。露砌浮光,风檐散馥,不许尘踪轻践。??
琼蕊垂金,瑶房映玉,百载重来,栀雪依旧。
江亦姝眼观这座宫殿,绡下眸光若隐若现,纱绸随之鼓动,似笼着层山峦叠雾的远岫,教人欲辩难明,心弦暗颤……
……
“请问师尊,今晚睡哪?”
行云宗内,拜了师的内门弟子,住住由其师安排。当初罗诗婴用芊雪殿的偏殿,当作江亦姝的寝室,并命名“祀霜”,相距极近,可从内部小径穿过……
可祀霜殿焚毁……江亦姝不堪回首,又心生一丝窃喜——
幸亏祀霜殿已被罗诗婴烧了,不然她今日收了新弟子,恐怕要“鸠占鹊巢”。
罗诗婴与她相视,江亦姝这一世比她足足矮了两寸,她需要低头,“听说过祀霜殿吗?”
“……”
江亦姝三缄其口,等待对方发话……
罗诗婴:“你可以选择住在我的芊雪殿,或者住在偏殿,祀霜殿。”
“……我能先参观一下吗?”江亦姝咽了口唾液,内心无能抓狂……
……
江亦姝伫立于久违的祀霜殿之前,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哭罗诗婴当真要把她的寝殿给新弟子用;笑罗诗婴当年对她留有旧情骗她祀霜已毁。
“怎么样,还满意吗?”罗诗婴笑眼盈盈瞥向她。
江亦姝倒吸一口气,“……满意,真的要住在这里?”
罗诗婴垂眸:“真的。”
江亦姝:“真的……给我住?”她念到“我”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罗诗婴失笑:“真的。”
“……”
祀霜殿的规模不及芊雪殿,但用的材料大致相同,青瓦红墙,桂殿兰宫,琼楼玉宇……午倦初回,篆烟犹袅。忽有清风自南荣来,穿花度林,不闻其声,先沁其香。
初若幽兰之出谷,继如冷月之浮波,氤氲馥郁,直透重帘。江亦姝知晓,这是后山千株栀子所酿,乘风以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