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她看见密集的针孔,就这样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愣在原地不知多久。
直到下课铃在耳边炸响,她才猛然惊醒。
她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在拨号界面按下几个号码,然而,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未动。
陈映欢手指的抖动幅度慢慢变小,眼皮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恢复意识的前兆。
许宁蹲下身检查她的状态,见她意识开始苏醒,便下定决心,手机放回口袋,把陈映欢扶回了教室。
没有人觉得奇怪,在这个学校,特招生就是可以被任意欺负和取笑的存在。每天带着伤走进教室的人比比皆是,可似乎只有和他们同样的人,才能看得见彼此身上的伤口。
那之后,陈映欢对她的态度没有好转,仍然是看见她后扭头就走,但许宁却追上去,一把拉住她,“你到底在躲什么?”
陈映欢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惊了一下便要挣开。可越发虚弱的身体始终挣不开一个正常人的手,她似乎很不愿和许宁在教室外拉拉扯扯,无奈之下,把她带到了教学楼拐角一处僻静的地方。
许宁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她,开口说,“躲了我这么久,不解释一下?”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陈映欢坐在石墩上,神经质地绞着几根手指,“我没有义务跟你解释,你也不用再缠着我。”
两人一坐一站,许宁垂着眼看她,可坐着的人始终看着地面,不肯对上她的目光。
“退学,我带你去戒毒所。”许宁听到自己说。
谁知,陈映欢听见这句话,竟然低低地笑了声。
“戒毒所?”
她慢慢抬起头,凌乱的头发耷拉在脸旁。许宁想把那些发丝整理好,撩到耳后,可她没有动。陈映欢也没有动,她的眼睛犹如一潭死水,纵使吹在她们身上的风再冷,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去了戒毒所,别人问起我毒品的来源,问我为什么要吸毒,我怎么回答?把梁鑫说出来,让他变本加厉地报复我?”陈映欢问。
听到自己的猜测被证实,许宁呼吸一窒,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一般,连发出声音都变得困难,“所以,是梁鑫做的,都是他做的……”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陈映欢一下站了起来,后退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总有人会遭殃,你多管闲事之前,先管好自己吧。”
话毕,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里走去。
可是她找补的狠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许宁仍然站在石墩前,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般,周围人的世界仍然在正常运转,她的世界却静止了下来。
都是我,她想。
陈映欢说得没错,总有人会遭殃。
可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
她快要无法呼吸,心底的强烈的情绪叫嚣着,沸腾着,心疼、悲伤、自责、愤怒,几乎要冲破她的身体。
她想找到这一切问题的根源,可是思来想去,思来想去,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像自虐一般回忆着陈映欢手臂上的针孔,回忆着她脑后摇晃的马尾辫,回忆着剧痛中听到的那声制止。
最后一刻,脑中的画面定格在了满眼血色,面目狰狞着向她挥拳的梁鑫。
她开始跟踪梁鑫。
他的一切行动都被她监视着,只要一离开学校,她便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看着这群公子哥在各个场所花天酒地。
她看到了梁鑫对一个瘦弱的男生呼来喝去,看到他带陈映欢进了酒吧,看到瘦弱的男生提着东西,敲开包厢的门。
她躲在走廊的拐角处,不知是不是幻觉,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好像听到了陈映欢的哭声。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强迫自己离开。
机会比她想象中要来得快。
许久没和她讲过话的陈映欢竟然主动来找她,并且在她开口的那一刻,许宁就知道,机会真的来了。
陈映欢说:“我建议你最近请假,或者不要来上学了,直接退学走吧。”
“为什么?”许宁问。
她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告诉她真相,“梁鑫已经盯上你了,他说只要我把你引到他那里,他就放过我。”
许宁看着她,说:“那你答应了吗?”
“我如果真的相信他会放过我,就不会来找你说这些。”陈映欢道。
说完,她便想离开。
“可是如果你没按他说的做,他应该更不会放过你吧。”许宁在她身后说。
“有什么区别呢?”陈映欢自嘲地笑了下。
“有,”许宁走到她面前。
“只要这一次,他死了,就有区别。”
她天真地以为这个计划如果能够完成,那便是最好的结局。她在反抗中误杀梁鑫,因为是未成年和正当防卫,所以不会判太重。她来承受梁家的愤怒,而陈映欢作为受害者,便可以安全地到戒毒所治疗。
可是这一次,打破她计划的,却是她始终都没有想到的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刻挺身而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为什么总想着牺牲自己呢。
她把刀放在民房的围墙底下,让陈映欢告诉梁鑫她在那家酒吧附近。
为了有不在场证明,她特意回了一趟孤儿院,然后戴上帽子和口罩,藏在运送快递的车里,偷偷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