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阙今日又找不见许苔了。

她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满脸不平的小莘下去，又把记录真言祭典流程的纸张倒扣在桌旁，自己一个人独自坐在床榻上，看着床内侧的暗格方向，久违地陷入了静静出神的状态。

头又有些痛了。

姜阙面无表情地忍耐着识海中隐隐约约的疼痛，指尖在掌心中掐出一道月牙痕迹。

自许苔与自己亲近之后，自己的头疼也越发发作的频繁起来。有时识海中甚至会出现一些琐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不听话地在识海中横冲直撞。

那些记忆对她来说陌生又熟悉，但共同点全部围绕着许苔。

她忍着识海中针刺似的疼痛，将这些碎屑般凌乱微小的记忆慢慢拼凑。许苔小时候的脸蛋圆圆的，许苔喜欢吃鱼，喜欢各种各样的点心。喝到苦药眉毛会皱成八字形状，说话喜欢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许苔有一些，太会撒娇了。

姜阙感觉许苔很神奇，她是天生的发光体，像个小太阳照耀着所有人，总是能让周围人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母亲因为她而开怀，一开始讨厌她的小莘也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她，就连自己，也早就不知不觉把她当成了朋友……不，是当成了姐妹才对。

她在书上看到过，姐妹之间亲密无间，二人互为后盾，连枝同气。虽然许苔有时候不会靠她太近，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真正把自己当做了亲人一般的存在。

姜阙聪慧，却也明白自己作为预言之女，享有姜家的全力支持和全部资源，也同样肩负着沉重的责任。父母因长老们的强烈反对不得与她过于亲密，旁人对她也总是尊敬与畏惧居多，就连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小芜小莘，也只把自己当成主子。

虽然不知道许苔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她混进姜家来有什么目的，可姜阙承认，自己的确享受着她热情而关心的情感，也无比珍惜与她有关的一切。

想到自己识海中突然出现的记忆碎片，小姜阙能够隐约感知到，许苔有时会透过自己看向什么人。这个发现让她稍稍有些挫败，心底像是长了一根小刺，不疼，但是磨得酸酸涩涩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姜阙露出了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符合的沉静。

现在在她身边的，是我。

她想到自己为许苔遮掩过的痕迹，又想到她被长老看到一定会被拖去惩戒堂的礼仪，内心暗自叹气。

明明许苔的年纪比自己大，可自己总有种想要照顾她的感觉。

想到这里，姜阙眨了眨眼，无意识般攥紧了手里的丝帕。

可许苔不是姜家的人。

幼年丧父丧母，被姜家收养，因为长老们的指示去到自己身边。身份个理由都很合理，周围人对她的出现也没有异议，可姜阙就是知道，许苔不属于这里。

她在见许苔的第一眼就有种预警般的直觉，这个女孩一定不是姜家的侍女。她身上那种自由而温暖的气息太浓厚，看她的视线中夹杂着让她感到慌乱的炙热。

更不用说自己在注意到她后明里暗里的试探，许苔不仅一个也没躲过，到后面甚至破罐子破摔，还有种愈演愈烈的放肆感。

就像是，她从来没想过在自己面前掩饰什么。

就算她混进来的目的不利于姜家，只要把她看紧一点就好了吧。

姜阙太孤独了。

她不是感觉不到长老们对自己极端而窒息的掌控欲，可从小的教育让她自愿臣服在万事以家族为先的条例中。可在她狭窄矮小又荒烟蔓草的领域里，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小鸟。

小鸟不懂规矩，只是热情而活跃盘旋在她的周围，给这片荒芜的地方带来了一束光。

姜阙拉开床内侧的暗格。暗格内除了姜母绣给她的各种丝帕和布料外，还有许多零碎的小玩意。它们大部分都是亮闪闪的，像是小鸟搜罗许久的藏宝阁。

每次看到那些小玩意，姜阙都忍不住回想起许苔亮晶晶的眼神。她带着自己第一次离开姜府，去赴一场灯会；在她被长老训斥后，晚上在长老脸上画王八给她出气；偶尔姜阙醒来时，床边还会有一束带着晨露的鲜花。

她没有和自己有过太多言语上的交流，但她的眼神和行动，让姜阙有一种错觉。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许苔永远都会站在她这边。

在许苔闯入她的生活之后，自己再也没有感到那种像是被潮水淹没口鼻的孤独。可当她晚上见不到许苔时，一种强烈又陌生的情感总是会缠绕上她的身体。

姜阙在书上看到过。

这种感觉，名为患得患失。

许苔带给她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好到像是一场泡沫幻影。姜阙常常会幻想，若是泡泡破了的那天会是怎样的光景。

除去那些与姜家格格不入的地方，她与旁人的确不同。若是一小会看不到她，关于她的记忆好像就会淡化。甚至姜阙有天向小芜问起许苔时，得到的却是没有这个人存在的回应。

——像是有种虚空中的力量在摸消她的存在。

崇尚自由的鸟雀，终有一天会飞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去。

如果她有一天自己偷偷消失了怎么办？

所以，我要把她看紧一点。

小姜阙一个人默默想着。

这样，就算她有一天真的飞走了，起码可以和自己来一场告别。

不过她今日消失的实在是太久，等她回来了，我要好好管教一下她。

姜阙想起有一天晚上，她又一次看到许苔盯着虚空发呆。或许是为了探明她的身份，自己突然就想逗她一下。

“你不是姜家的侍女吧。”

她看着刚才还眼神迷蒙的许苔肩膀一僵，浑身打了个激灵，像是偷偷玩水的小狗甩弄自己的毛。

许苔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的样子实在太过好懂，让她不仅又说多了两句。

“你连我的外衫都不会穿，怎么可能是姜家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