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绾春伸指戳了戳那散发鬼死灰的面颊,心中讶异:嚯,我竟这么厉害?
撸袖子抻腿,正准备再大展一番身手,那舞姬道:“适才妾身捡到一滴血,它怕的许是这个。”
胥绾春:……
顿时泄了气,蔫蔫地问:“什么血?拿来我瞧瞧。”
金饰轻响,舞姬依言起身走来,莹白修长的手,托起一颗指腹大小的血珠,送至胥绾春面前。
除了能浮在空中,也并无特别呀?
胥绾春伸手欲触,那血珠竟先一步温顺滑落,凉浸浸覆上她的指尖。
胥绾春觉得奇怪,但并不讨厌。
她捏着血珠左右细看,却听所指之处唧唧声四起,各类小鬼纷纷显形,哭嚎逃窜。
还真是怕它!
这是什么道理?
正挠头,不远处响起盛员外那油腻腻的声音:
“啊——救命啊——!前头的小娘子回来!今夜谁护得盛某周全,赏银百两,老子给她爹娘养老送终!”
……谁理你。
胥绾春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前头那群正逃命的娇美侍女,竟真有十余人脚步一顿,犹豫片刻,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往回跑。
先跑过去的几个落了单,空中鬼物瞄准时机,飒飒阴风卷着地面灰尘,呼呼向她们袭去。
盛员外拔腿就窜。
几位侍女却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粉袖遮面,娇喊连连,只道风太大,站在原地不动了!
跑啊,站着等死么!
胥绾春气不过,飞身祭出一道杀鬼符,半副骷髅应声现形,鬼手已洞穿侍女衣襟,再进一寸,便要扎入皮肉!
侍女僵立当场,只顾尖叫。胥绾春一把将她推开,覆着血珠的右手直劈骷髅!
虽不知这血珠从何而来,但不用白不用!
果然,三下两下,那鬼便骨头打着架,落荒而逃。
她一手提溜起盛员外后领,朝前方娇影喝道:“滚回去!谁再回头,我现在就宰了这老泼皮!”
“你、你敢!”盛员外扯嗓子嚎叫,“凌仙君!凌仙君——这妖女要杀人啦凌仙……”
“妖女!”凌妄闪现在面前,“当本密使死了么?”
啧,耳朵真尖。
胥绾春压着火气道:“凌密使有工夫救这种烂人,不如多斩几只鬼。”
凌妄刚清完一波鬼物,助宅中众人结阵聚团。人多阳气盛,鬼物便不敢近,只要撑到天明,便能渡此一劫。
他冷哼:“我倒要问你,厉鬼横行,你这等狡诈之徒不逃命,反倒有闲心杀人?”
语带讥讽,眉宇间尽是看穿却不屑的神气。
胥绾春不知自己哪里又令人家看穿了,道:“你什么意思?”
凌妄正待说什么,腰间两仪铃忽叮叮作响。
两仪铃,闻异而动。
凌妄敛容:“是有新鬼?还是妖物?”
响声愈演愈烈,竟至按也按不住,下方的铃穗乱纷纷揪作一团。
他急取八卦盘测位,却见盘上指针疯转不休,下一刻,指针扫过的方位,惊叫迭起!
“啊——!”
聚作一团的人群如巨石投水,哄然四散。
凌妄瞳孔骤缩。
怎么会这样!是谁驱赶他们?
阳气聚集,鬼物不敢靠近;可若是妖,何以不见形体?
阴风呼啸,在这盛夏夜吹得人脊背生寒。四面呼救声如冰雹砸落,令人窒息。
“凌仙君!”盛员外扑通跪地,一把抱住凌妄的腿,“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凌妄嫌恶地睨一眼,一脚踹开,提剑飞身杀鬼。
胥绾春晃了晃神,捏紧手中血珠。
血珠在手,此时若逃,谁人能拦?
心念虽动,身子却仍在园中打转,一边逼退鬼物,一边拉人重聚。
可事发突然,杯水车薪。
转着转着,胥绾春腹中一阵绞痛,浓浓的铁锈味滚入口鼻,呕出一口血。
离忧诀要失效了。
听觉渐模糊,无边惊哭与求救,压得她喘不过气。
透过散乱人群,只见凌妄血染半面,拄剑跪地喘息片刻,又利落起身。一手挽剑,一手抵额与人通灵,模样焦灼,该是在求援。
苍梧宫地处潇湘之滨,远在数十里之外,便是御剑加急,也要一刻钟之后。眼前这情势,哪里等得到?
今夜流光园,难道真要血流成河么?
咚咚!
就在此时,两道肃杀的琵琶音,从夜空劈落而下。
山洪般越来越肆虐的叫声,此刻骤然收煞。
阴风止,鬼哭歇。
弦音铮铮,暴雨连珠般,急密地洒落。
声音中有连天的暗夜,黑水滔滔,彼岸花嫣然绽放,魍魉栖老柏,魑魅守枯桑。
有妖魔噬魂,古剑杀鬼,佳人殒命,泪痕阑干。
有烈烈业火中,祥鸟羽翎高举,涅槃重生。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园中群鬼一一显形,颓跪于地。有抱头窜逃者,不出几丈,便好似泄气皮球,软倒不起。
众人只模糊见那彩楼最高处,有人斜坐在飞檐上,横抱琵琶,曳曳披帛连着星辰,背影好似上仙下凡。
更欲上前看,便有无形的力量,将人轻轻推回,平和淡然,却不容违逆。
凌妄眸色一凝,沉声道:“是鬼王。”
片刻后,檐上之人止住琵琶音,足尖轻点,飞身隐入夜色,带起一阵阴风,方才将众人杀到束手无策的厉鬼,就这样随之消逝。
“他……是来帮我们的?”
有个活泼小侍女踮脚张望,如释重负道。
“这当真是鬼王吗!”
“我今日可算是开眼界了……”
“我今天吃的盐,比这辈子走的路都多!”
胥绾春托起那颗血珠,暗自思量:原来那舞姬拾了鬼王的血,难怪群鬼如此畏惧。
挥挥手,将血珠打散掉。
她可不想招惹这等人。
重生以来,胥绾春也曾听闻鬼王。
此人在她魂飞魄散后数十年现世,行踪诡秘,鲜少露面,仙门至今,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就连“鬼王”的称号,也不过是仙门中人自行加给他的。
虽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但毕竟是鬼道,仙门对他十分忌惮。
再加上,此人行事乖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