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他曾屡次将别人年轻康健的小娘子,强行索命,掳在鬼界一日,又强行塞去还魂。
还魂当日,竟还奉送礼物。且这礼物因人而施,馋嘴的小娘子,便是蜜饯果子;爱打扮的小娘子,便是钗环衣裙……
说他蛮横,他却如此可人心意;说他温柔,他又为何无端索人性命?
世人只道他分明手握生死大权,处事却能如此妥贴周到,因此十分爱戴。索命之事,倒成美谈,为世人津津乐道。
一些闺中小娘子少女心思,竟至期盼鬼王有朝一日,索自己命来,带自己鬼界一日游。
胥绾春却颇有些不齿地想:若传闻属实,这不过是个登徒子罢了。
一道灵光划破夜幕,风声猎猎,一群广袖紫袍的仙君御剑而来,直向凌妄而去。
袍上除仙门统一的太极祥云暗纹外,绘远山纹,是荆楚之地掌权宗门——苍梧宫的弟子服。
趁凌妄与他们交谈,胥绾春按着剧痛小腹,悄隐入灌木,一步一喘挪向宅门。忽一转头,却见盛员外坐于石阶上,正呆呆看自己。
胥绾春昏沉的脑子猛地清醒,急向前窜,盛员外早扯着嗓子嚎起来:
“仙君快来!这妖女要逃走……啊——!”
胥绾冲上前便是一拳,第二拳未落,已被闪现的凌妄拎住后领。
苍梧宫众人随之围上。
为首女子未着弟子服,一袭白袍外罩云水蓝广袖罗衣,眉目锐利美艳,眉心一点红痣,更添凛冽。
她扫一眼凌妄手中挣扎的小叫花,又瞥向躲其身后的锦衣男子,冷嗤:“不成体统。”
凌妄道:“任掌门,此女便是那妖女。我怀疑今夜厉鬼之乱,与她有关。”
什……?!
胥绾春万没想到,自己又水灵灵多出这么大一顶帽子。
“不是我,与我无关。”
她目光掠过众仙君神情,如溺水之人寻浮木,却只觅见冷漠猜疑。
盛员外恍然大悟地附和:“没错!我看见了,方才宅子里的鬼都躲着她走!原来是你啊,妖女!”
他手指直戳胥绾春鼻尖:“你怕杀阿庆之事败露,就要我盛家满门陪葬!”
胥绾春眼圈通红盯着盛员外,不知是不是肚里太痛,眼中滚着泪水。
盛员外滔滔不绝:“世间竟有心肠如此歹毒的女人,盛某真是开眼了!哦——我知道了!”
他沾满灰渍的手朝胥绾春额间戳去:“是不是王叔逮住的那只面妖,也是你放出来……”
“别碰我!”
胥绾春飞起一脚,将他踹出一丈外。
被悬半空还如此烈性。凌妄低斥:“安分点!”
言罢甩出一条绳索,将她捆作一团掷在地上。
胥绾春蠕动两下,蜷起身子,试图缓解腹痛。
任树鸣瞥她一眼,转向盛员外:“员外方才说‘面妖’,此妖如何入府,若知详情,还请细说。”
那盛员外却赖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任树鸣蹙眉:“员外?”
下一瞬,盛员外肥胖的身躯,好似淌水的囊袋,骤然干瘪下去,锦袍盖着一副骷髅,竟与柴房的阿庆一般无二!
凌妄瞳孔一紧:“你……”
人群一阵骚乱,饶是任树鸣如此持重,也不由退后半步。
胥绾春不省得什么情形,皱巴着小脸正要看过去,铮的一声,寒凉的剑锋挨在颈侧。
凌妄沉声道:“妖女,你做了什么?”
胥绾春乌黑的睫羽垂下来,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寒意彻骨。她道:
“凌密使好本事,宅中妖魔迭出,阁下竟如此轻易,便拿住了真凶。”
她仰面看向他:“横竖罪魁在此,还问什么?杀我结案啊。”
“你!”
凌妄语塞,片刻还剑入鞘,拽起胥绾春推向任树鸣身后人群:“苍梧宫水牢里,自有法子治你嘴硬!”
胥绾春痛得双足发软,被他一推,踉跄欲倒。
紧闭双眼,却未等来预期疼痛。
一双手扶稳了她。
那手骨节分明,持重却疏离。手的主人彬彬有礼站在旁边,身体不曾挨到她分毫,倒像是公事公办。
无人见他是何时现身的。
众仙君哗然,后撤几步,纷纷抽出配剑。
“胥小娘子,得罪。”
来人朝她谦和一笑,收手退开。
胥绾春侧眸看去,见其人生得俊秀,内着白绸直袖,戴靛蓝护臂,外罩半臂长袍亦是靛蓝,革带束腰,通身干净利落。
凌妄上下打量一眼,趾高气扬地道:“来者何人。”
男子微微一笑:“在下明荼,奉鬼尊之命,护胥小娘子平安离去。”
“明荼?”
“鬼将军?”
“是鬼将军!”
众仙君面面相觑。
任树鸣冷声道:“我们仙门之事,何时又轮到鬼界来插手?”
明荼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微笑:“今夜之事牵涉甚广,全然归罪于一位柔弱女子,怕是不妥。”
“柔弱女子?”
凌妄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明荼道:“纵有疑点,仙门正道,也不该擅绑贫女,严刑逼供,更非正道所为。”
凌妄寒声:“若我定要带走呢?”
明荼二指轻按佩刀:“那便一试。”
任树鸣眸凝寒霜:“明将军是觉我仙门惧你鬼界?”
明荼道:“不敢。”
话虽如此,刀柄四围却阴风渐起。
铮铮两声,几乎同时,凌妄和任树鸣的配剑出鞘半寸。
气氛恍若紧绷的箭弦。
身处争夺中心的胥绾春简直莫名其妙,但仙门若真和鬼界打起来,她倒乐得瞧热闹。
此时一名俊朗弟子上前道:“师父,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不如各退一步,为这小娘子戴上谪镣,待真相大白后解除便是。”
胥绾春垂眸,谪镣有追踪之效,这是要监视她。
任树鸣却蹙眉厉声:“阿空,这妖女来历不凡,区区谪镣岂能管束!”剑锋再度出鞘两寸。
“师父,”空舞将手轻覆任树鸣握剑之手,推剑回鞘,温声道,“您常教导弟子大局为重。今夜之事不宜闹大。”
任树默然片刻,终是“嗯”了一声,还剑归鞘。
叮铃一响,一道银镣扣上胥绾春右踝,镣上咒文密布。
她不知众人是何时散的,也不知自己如何厉声斥退几番欲扶她的明荼,只知风声掠过乱发,她时而滚倒在地,时而摇晃起身。
彻底失去意识前,见那舞姬提裙奔来,将她拦腰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