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枫指尖轻颤，接过那块凉玉，脸颊绯红，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望向胥绾春，声音发哽：

“你……你以为说几句软话，我就会对你心软吗！妖女，别太得意……我班枫与你，势不两立！”

说罢，握紧玉佩，提裙转身跑远。

胥绾春垂眸，轻轻按了按右肩银针刺入之处，默然起身。

穆书愿缓步走近，先是望了一眼班枫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细细打量胥绾春，眸中清明，显然心中已有分晓。

他却并未多问，只微微一笑，道：“走吧，姐姐。”

胥绾春点头：“嗯。”

穆书愿轻唤一声“告哀”，数道晶莹弦丝自袖间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细绳。他握住胥绾春的手，携她轻跃而上，踏弦凌空。

衣袂飘飘，白靴点弦，如履平地。饶是胥绾春前世如此经多见广，也不由得暗叫声好。

穆书愿虽无灵力，但若单论武艺，怕是不输仙门任何一个平辈，甚至可接其父穆野数十招。这小子才二十，后生可畏啊。

此时地面上，傩戏正舞得热闹，班枫抽噎着隐入人潮。胥绾春望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不问我，拿你玉佩做了什么？”

穆书愿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她右肩，又迅速收回，温顺答道：“姐姐行事，自有道理，书愿不敢过问。”

胥绾春没有注意到穆书愿的目光。她不以为然地一笑，片刻，道：“你这个人呢，分明内心淡漠得紧，却偏要装作含情脉脉，温顺可人，如此表里不一，最是令人生厌。”

“生厌……”穆书愿重复着这两个字，并未动怒，反而陷入思索。

方才几刻之间，他心绪几度起伏，那种不适之感……难道是讨厌？

他讨厌她么？

他忽然抬眼，若有所悟：“姐姐不也一样？”

胥绾春：“什么？”

穆书愿语气平静：“表里不一，令人生厌。”

胥绾春：…………

她是不是太宠这小子了？这样得罪人的一句话，他敢说给旁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一只路过的蚂蚁吗！

正要说什么，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脚下随即失了依托，径直朝下坠去！

“姐姐！”

穆书愿欲追，却被一人拦腰阻住。

“姐姐？”

凌妄剑眉蹙起。

“公子，那是个妖女！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会落入她的手里？你近两月到哪儿去了？主人写信让你回去，你为何不回应？”

“什么信呀？”穆书愿垂头，掩过目光中的躲闪，“抱歉，凌叔叔，书愿不曾收到父亲的来信。”

说着，腰身轻转，巧妙挣脱凌妄的手。

凌妄不疑有他，喃喃道：“怎么会？不应该啊……”

穆书愿道：“凌叔叔，书愿照顾得好自己，您忙您的事就好，不必护着书愿。”

说着便朝胥绾春飞去。

“公子！”

凌妄忙追过去。

胥绾春四肢瘫软，挂在树梢上，疼得抽气。

凌妄也到了……

真是造孽，上辈子应付穆野，这辈子还要一个个见他们穆家人！

忽觉背上痒痒的，侧头一看，那群木偶人正大摇大摆排着队爬下树，朝人群中去。

胥绾春一个激灵弹起来，跃下树梢，跑出两步，脚下一绊，脸朝下摔在地上。

爬起来一看，腿上绑了缚妖锁，升级版的，不借助外力，一时半会儿别想解开。

一道黑影掠至身前，扔下一句：“小妖女，若再敢欺负公子，下次就不止是缚妖锁这么简单了！”

“姐姐。”

穆书愿衣袂飘飘地赶来，扶她坐好，半蹲下来为她解绑。

“抱歉，凌叔叔对姐姐有误会，书愿会解释。姐姐放心，凌叔叔本事大，有他在，傩面妖定逃不掉。”他轻翻她破裂的衣袖，“擦破皮了，我为姐姐上药。”

“打住！”胥绾春制止他亲昵的动作，“胥绾春受不起。”

第无数次因穆书愿背黑锅的她，终于总结出真理：离穆书愿远点，否则会变得不幸。

“穆公子，”胥绾春起身，按着穆书愿的肩让他坐在树下，“你就在这儿乘凉，我去去就回。”

“姐姐……”

“别跟来！你这娇贵身子若是磕着碰着，我可担待不起！”

说罢，一溜烟跑了。

**

街上锣鼓喧天，傩戏艺人沿路表演，游人摩肩接踵。

木偶人狡猾地混入戏班，钻入人群。胥绾春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只见它们窜进内场，排成一列，蜿蜒于纷乱舞步之间，钻入傩面舞者的巫袍。

领口处再钻出时，它们已融入那龇牙怒目的傩面之中。

胥绾春心头一凛。

木偶人是傩面妖的精魂，能融入傩面，说明这张面具正是用那妖物部分躯体所制。既如此，街上其他傩面中，定然还有同类。

妖可借人信奉之力增长修为。如今成百上千人为傩面喝彩，若放任不管，端阳过后这妖物修为必大涨。

凌妄此时站在不远处，也意识到这点，喝道：“别跳了！”

声音灌注灵力，锣鼓喝彩声顿时一静，但仅一瞬，又恢复喧闹。

凌妄气得抓头发，胥绾春忍不住笑出声。

此局无解，唯有紧跟傩面舞者，待游人散去，再逼出木偶人。但以凌妄那莽撞性子，怕是会硬闯。

胥绾春侧目瞧着，果见凌妄飞身而起。

周围众游人见了这功夫，连声叫好。下一刻，他凌空旋身，一脚直踹向傩面艺人！

“凌叔叔，不可！”穆书愿刚赶来便见这一幕，急忙阻止。

却已晚了。傩面飞上半空，艺人惊恐倒地，锣鼓声渐息。

凌妄正要追击，众人怒喝道：

“小子做什么！”

“亵渎神灵！”

“神灵降灾你如何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