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丈,便有一座山头,从水面数尺之下开始,渐渐宽展,延伸至看不见的水底。
这些,通通是由骷髅堆出来的,森森白骨的缝隙中,可见残缺的肢体,附着泡得发白的肉。
凌妄声音从齿缝挤出:“这是想让我们死么?”
胥绾春想起班枫的喃喃自语,“他怎能这么快就摊牌”,如今,可算是有答案了。“他”是要借此,将他们三人引入死路。
可是,混元阵的结界虽坚固,却也并非坚不可摧。以凌妄的修为,花些时间,自能打出缺口,带他们出去。
单用这众多鬼物,将他们耗死,似乎也做不到万无一失。
莫非……还有别的招数?
就在此时,两岸的欢呼,忽变了一个腔调,转为虔诚的赞颂与祈祷。便见百姓朝向前方河段,乌压压跪倒一片,山呼:
“傩神大人在上!祐我全家老小平安顺遂!”
“祐奴家早日脱离苦海,从良得福!”
“祐我老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祐我儿孙满堂,香火永续!”
……
三人循声望过去,只见前方巨大的花艇上,那数丈高的傩面神像,此时竟活了起来,在甲板上跳着古老的巫舞,铃铛碎响,彩绦纷飞,时时伴有凄厉的嚎叫,神秘而威严。
轰隆——
脚下龙船剧烈颠簸,旋即一声虎啸,整条木船仿佛有了生命,木质结构扭曲延展,竟在空中盘旋舞动起来!
“傩神显灵啦,傩神显灵啦!”
百姓的欢呼拔高一寸,龙船便摆动得剧烈一分!
胥绾春死死抓着船弦,整个身子在空中乱甩,喊道:“这龙船,是用傩面妖的躯体炼化的!”
那傩面妖吸饱百姓的信奉,便能催动它的躯体,尽情作妖!
凌妄闪身悬在空中,目光焦躁地搜寻,终于找到自家公子,白靴正一步步点在龙船稳便处,向胥绾春的方向跃去,几个弹指便已近前,伸手去拉胥绾春。
凌妄眸中火气,简直要隔空将胥绾春烧化。手中聆道剑嗖的掷出,化作一道流光,冲力直将穆书愿带出十多丈远。
“姐姐!”
“公子,待在那儿,聆道剑会保护你。”
“凌叔叔,让我去救姐姐啊!”
凌妄当作没听见,飞身跃向更高处,双手结印,攻击混元阵结界。
胥绾春忍着腹中翻江倒海,静待时机,一个空翻,跃上甲板,一刻不停向龙头飞去,紧紧抓住那对龙角。
仍颠得厉害,但好歹身形稳住了。
她喘息着向下望去,却见水面下旋着几片漩涡,放着蓝色灵光。眯眼细看,确定无疑。
胥绾春喊道:“河里有几个传送门!”
下一刻,木龙载着她,直入江水,向着传送门而去。
是傩面妖设的传送门!
那会传到何等场所,可就说不准了。她没有这个好奇心!
一跃而起,直奔龙尾。
木龙却铁了心跟她过不去,龙身一摆,直接将胥绾春扣下去。
胥绾春喊叫的工夫都不剩,双手乱抓一通,再次抓到船弦,身体甩在半空。
好,闹腾半天,又回去了!
但她还不曾意识到,此时的危险,更翻了一倍。
穆书愿端坐聆道剑上,墨发微扬,广袖猎猎,他的瞳孔一点点泛红,映出龙首之下,幽影蠕动,一只只鬼物顺着龙身爬向她,密集如鱼鳞,寒气铺天盖地。
要不要过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指尖收了又放。
此时救她,他将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半空中,凌妄掌风呼呼作响,咔嚓几声,虚空裂开几条纹路。
结界就要破了。
稍待片刻,便能皆大欢喜。
几只长发鬼脚下生风,窜得极快,一眨眼工夫,便已到了胥绾春近旁。胥绾春十分警觉,一手抬起,挥了一掌过去。
再扒上船弦时,却几次不稳,晃了几晃,才勉强够到。
稍待片刻。
如此大的代价,不值得。
他在心里轻轻说。
他不是分析过,自己讨厌她么?救下她,会有更多心绪不稳的时刻,不值得。
再等等……
又一只小鬼窜上去,指甲划破了胥绾春的指关节。这一次,她却没有挥掌,强忍疼痛,一咬牙,将自己甩上甲板,稳住了身形,从容结印,杀死身前十多只鬼。
穆书愿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扬了扬。
然而——
下一刻,龙身狂甩,直将胥绾春撂进厉鬼堆里!
穆书愿陡然起身,黑发如瀑,一脚踏碎空气!
胥绾春正紧闭双眼,预想的疼痛却迟迟未至。她落入一个沁凉柔软的怀抱里。
闻到熟悉的淡墨香,还有,浓郁的血腥气。
“穆书愿!”
胥绾春蓦地睁眼,心脏狂跳,挣开他的怀抱,在他身上摸索:“伤哪儿了?”
慌乱中,她绕到他身后,随即,无声睁大双眼——
点点红痕洒落处,一群厉鬼跪倒如山,双目圆睁,神情好似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
它们,是被活活吓死的。
胥绾春猛地抬头,重新望向近在咫尺的穆书愿。
轰——
恰在此时,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彻底崩碎。
凌妄闪现,将胥穆二人抱至河岸,转头望向江水中渐渐消失的传送门,紧迫地道:“公子,你待在这儿,我跟过去看看!”
登时没了踪影。
“凌叔叔!”穆书愿转向胥绾春,“姐姐,你待在这儿,我跟过去!”
化作一道白影,瞬间飞入江水。
胥绾春抱着手臂翻个白眼,对着地上一只吃草的小兔子,道:“你待在这儿,我跟过去。”
一跃而起,跳入传送门。
“公子!凌密使!他们去哪里了?”
混元阵破,余衫等人终于看到胥绾春三人。
“水里有传送门!”
说着,便要跃过去。
空舞忙在旁阻拦:“看起来很危险,你们还是不去添乱了,听话。”
余衫道:“师兄,他们以身涉险,我苍梧宫难道袖手旁观么?”对身后众修士道,“想去的,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