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两位小郎君,跟老身来吧。”
王婆挪着蹒跚的步子,将木门大开。
穆书愿衣袂生风,飘然而至,自然弯下腰搀扶,温声道:“地上湿滑,婆婆当心。”
他笑容和煦,袖摆之下,指尖却精准而冰冷地,搭上王婆的脉搏。
探查一时,心中八分的怀疑,已化作十分的确认。
王婆浑然未觉,还裹在穆书愿和风般温柔的动作里,仰脸望他,欢喜地道:“小伙子,真招人喜欢喏。”
穆书愿谦和的笑意不减分毫,道:“婆婆夸奖了。”
胥绾春一脸死气地走进木屋,身后跟着一脸傲慢的凌妄。
余衫沉默地目送二人,看向穆书愿,不安道:“公子,会不会有危险啊?”
穆书愿回身,笑容如春风拂面,令人心定:“余师兄放心,凌叔叔和书愿都在,不会有事的。此地阴气重,不宜久留,师兄带诸位同门回吧。”
余衫点头,忧心忡忡离开。
木门吱呀一声关闭。
光线阻隔,屋里黑而冷,有腐木的气味。后墙有扇小窗,阳光穿进来,照着地面一层灰尘。
王婆道:“江面上的船,挑一艘,等一会儿上去就成。”
胥绾春和凌妄依言走向窗边,向窗外望去。
凌妄蹙眉,不耐道:“船已经满得插针不进,怎么上啊?”
王婆道:“挤一挤。”
胥绾春打量王婆,道:“婆婆,参赛名册上,可需添上我等名姓?”
王婆道:“嗯,这就写。”
在木桌上拣支秃毛的毛笔,老态龙钟地挪向屋中一角,打开一张矮木柜,翻出几块带毛刺的薄木牌,哆哆嗦嗦在上面写字。
穆书愿这一次,却意外地没有去搀扶。
他无声走向胥凌二人,先是给凌妄一个提醒的眼神,而后,悄然挡在胥绾春斜前方半步,隐隐护着她。
“写好啦。”
王婆缓缓转回身,看到三人一动不动,齐刷刷盯着她。
“你们怎的站那么远?”
凌妄沉声道:“老婆婆,不问问我们姓甚名谁?”
王婆咧开没剩几颗的牙,笑道:“你们是有缘人,姓名自有上天指示。”
她笑着,举起手中三块木牌。上面一字不差,分别落着三人的名字,昏暗的光线下,阴森而怪异,看上去就像……
胥绾春盯着王婆,道:“其他人的名字,写在哪里?”
王婆笑道:“有,有,有……”
苍老的声音在木屋回荡,隐在阴影中的一面墙,呼的一声,亮起数排黄烛,照亮满墙漆黑的灵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块灵位上,都写着一个冰冷的名字。
脚下地板骤然消失!
一股阴冷的力量,猛地袭来,三人毫无防备,被狠狠推出木屋,甩向江面。
凌妄一把握起穆书愿的手腕,捏个传送诀,嗖的一声,三人稳稳落进一艘龙船。
诡异的是,方才挤得满满当当的龙船,此时,竟空无一人!
再看向桥头,烟雾缭绕,哪里还有什么木屋,只一座纸扎的灵房,其下堆着一抷黄土,边上竖花圈,正迎风哗哗作响。
凌妄惊疑道:“那老婆婆……”
穆书愿平静无波:“已经过世了。”
胥绾春回想王婆那毫无所觉的慈悲模样,心生怜悯,低声道:“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穆书愿略一沉吟,应道:“多半不知。是被邪术拘了残魂,诱骗至此。”
凌妄百思不解:“白日遇鬼,是何道理?”
话音甫落,两岸鼓声振天而起,咚隆隆,咚隆隆——便觉脚下一阵失衡,数条龙船,竟无风自动起来!
河岸百姓欢呼叠起:
“哇——!开始啦,开始啦!”
“用力划!给老子冲呀!”
“当家的,你押几号船来着?”
凌妄杏眼圆睁,仰脸望这煞有介事的人群,道:“风魔了也嗏,他们喊什么!”
“是混元阵!”胥绾春警醒道。
“是混元阵。”穆书愿平静道。
混元阵,混淆阴阳之阵。
施术者剥取人皮蒙鼓,掺入骨灰制成的药硝,依八卦方位,于方圆数里设下人皮骨,燃放骨灰爆竹。硝烟弥漫处,便是阵法笼罩之地。
阵内,鬼物可无视日夜之限,自如行走。
阵外所见之人,乃邪法幻化的活人假象,阵内真正的活人,反被视而不见。
也就是说,他们三人,正同十几只鬼,挤在一条船上。
“噗——”
胥绾春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身体软软栽倒。
“姐姐!”
穆书愿矮身,一把揽住她下滑的身体,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清风。
阴气如无数冰针,疯狂钻入胥绾春四肢。她本就因斩那傩面妖,耗尽灵力,又添新伤,此刻如同置身极寒冰窟,五脏六腑都要似要被冻裂。
穆书愿脱下外罩的广袖流云轻罗衫,带着清冽墨香,裹在胥绾春身上。一面将她揽在怀里,道:
“这冰蚕丝,取自不死之木所饲之蚕,不仅延寿,而且避邪。”
胥绾春挣了几下,挣脱不开,只得伏在他腿上。嘴里向外沥着血,道:“你怎么没事?”
穆书愿敛眸微笑,温声道:“书愿自小身中奇毒,与极寒为伴,日久已成习惯,寻常阴气,伤不了我。”
“公子,”凌妄轻斥,“你怎的什么都跟她说。”
穆书愿仰脸道:“凌叔叔,您能分些灵力给她么?”
凌妄不耐烦地呼出口气,一掌拍在胥绾春背上。
“呃……”
胥绾春身子一震,倒在冰冷的甲板。但随即,只觉灵脉顺畅,一股浑厚的暖流,从丹田淌进全身。
穆书愿弯腰扶起她,道:“好些了么?”
凌妄冷哼一声,不再看她。
目光扫过周围诡异前进的龙船,双手结印,口中低叱:“屠割刳腹,斩首灭根!”
道道金光散在烟雾中,连成数丈高的灵符!
灵符随即分裂,化作漫天巴掌大小的金符,雨点般砸向龙船。
尖叫声此消彼涨,鬼物原身在灵符下显形,烟雾里时隐时现,有的无头,有的断臂,有的挂了半身腐肉……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往水里掉。
暖风拂面,阴气明显消匿一瞬。然而,下一刻,冷风贴着水面而起,呜呜咽咽吹了一时,停下来时,龙船变本加厉往前走,两岸欢呼声丝毫不见停。
胥绾春道:“有新的鬼物补上来了,从水里!”
穆书愿无声看向水面,发丝遮掩下,那双原本温润的星眸,骤然掠过一丝幽暗红光!
诡异的红光之中,映照出江面下无数鬼影,影影绰绰,争先恐后攀附过来。
长睫轻落,再抬眼时,他眸中红光敛去,又恢复那副温润清澈的模样。
他提醒凌妄:“凌叔叔,燃道显形符,掷入水中。”
凌妄依言,熟练结印,推出。水中燃起一团金焰,照亮方圆数十丈,待情状显出,船上唯剩一片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