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指闪着幽幽寒光,正是当日流光园,鬼王弄琵琶时,右手所佩。
月光照着那无波无澜的玉面。胥绾春仰脸盯了一会儿,忽收起怀青,脚下灵力急涌,发足便望远处狂奔!
几乎同时,穆书愿指节,在那扳指上轻扣两下,轰——!
一道波纹,暗红如血,自玉戒荡开,漫过森森骨潮。骷髅动作立止,那黑洞洞的眼眶,忽点起两盏幽绿磷火。
穆书愿朱唇轻启,吐出一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杀。”
呼呼——呜呜——
骨棒破空之声!
胥绾春身形急扭,险险避过身后密如飞蝗的人骨标枪!
奈何她旧伤未愈,仅片刻,便吃那骷髅拖进包围圈。枯骨潮水般压上来,胥绾春左支右绌,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小兔崽子……”
白骨接连插进地面,胥绾春就地滚了几丈,堪堪躲开。喝道:“想篡改姑奶奶的记忆,下辈子投个好胎再来吧!”
她终于记起穆书愿指腹的符文了——忘川咒!专门篡改人的记忆。
穆书愿“哦”一声,甜甜地道:“姐姐好生聪慧,何时觉察的?”
托腮看胥绾春滚了满身草籽,幽幽叹道:
“姐姐记忆里藏了什么宝贝?这般珍视,竟连忘川咒,也刺不穿呢。”
原来,方才穆书愿初试不成,那段委屈自白,竟是想骗她首肯!
若方才点头,便是将自家记忆双手奉上,任由他搓圆捏扁。
胥绾春心头一阵恶寒。
叵耐这群蠢骨头,受了鬼戒驱使,战力陡增数倍!不要命般往前冲,两根胳膊骨挥得重如石块。
没斗几回,胥绾春便脱力招架不来,一个不慎,单臂教骨爪扣住,抡了几圈,只觉身子如破袋一般,咔嚓咔嚓撞裂一串骷髅骨,随即轻飘飘失了重,砰——!
狠狠撞回地面!
满天骨矛白森森坠下来,映满那双琉璃灰眸。
这回,身上怕是要多出百十个透明窟窿。
就在此时,穆书愿声音忽传入耳中。声线压得低沉,全无平日温润,裹着三寸阴风,吐出二字:“明荼。”
余音未散,便见漫天尖骨倏然消失,骨灰纷纷扬扬,风一吹,全散了开去,幽幽月光下,闪过一道鬼魅般的靛蓝。
只觉手掌被冰冷握住,胥绾春借力起身,那蓝影嗖地挡在身前,手臂一展,哗啦啦一串脆响,数百副骷髅身躯齐齐一扭,尽数散作一堆白骨!
“尊主。”
靛蓝身影单膝点地,神色端肃。
穆书愿也不理会,懒懒靠着树干,眺那逃得只剩一个小点的胥绾春,素来冷漠的眼底,竟掠过一抹玩味。
“去,把那个死人脸姐姐带回来。”
穆书愿恢复平日甜腻清朗的少年音。
明荼竟犹豫了,仰脸瞧穆书愿,眸中微澜,片刻,仍垂首应道:“是。”
胥绾春一个喷嚏没打完,一头撞进那只面瘫蓝鬼怀中,转头就跑。
“小娘子,尊主让小人带您回去。”
明荼毫不费力,身形连闪,总拦在胥绾春前路。胥绾春跑一步,他便截一步,却始终停在她数尺之外。
鬼将军素以“锁魂手”威震仙门,此时那双苍白的鬼手却优柔寡断,竟似碰也不敢碰她。
“哈哈,明将军倒挺有礼貌。”
胥绾春皮笑肉不笑,浑不好奇这位鬼王走狗为何对她如此彬彬有礼。
默念“怀青”,嗖嗖几声,绿影穿梭,几下便将鬼将军五花大绑。
“好样的怀青!”
胥绾春惊喜道。
却觉手腕一冰,森森鬼气顺着胳膊,直往全身钻。不消片刻,双腿竟如灌铅,动弹不得!
穆书愿轻笑一声,拈去胥绾春发丝上蒿草,道:“姐姐,乖。”
胥绾春简直莫名其妙,睁圆一双琉璃灰眸,道:“小疯子,你到底发的什么癫?”
“姐姐,这才是书愿本相啊。”
穆书愿含笑道。忽而敛容,沉声道:“明荼。”
明荼还被怀青藤捆着,垂头立在一旁,自知失职,抬眼时,神色闪过一抹畏色。
穆书愿也不责备,淡淡道:“你打不过姐姐?”
衣袍撩动,明荼利落下跪,双膝砸在碎瓦砾上,哗啦啦的响。身上怀青藤应声寸断。
胥绾春今时不同往日,本命法器与主人一体,因此,这条百年前仙门闻风丧胆的妖藤,如今根本奈何不得鬼将军。
穆书愿咯咯笑两声,乖巧道:“姐姐好大的魅力,竟连明荼也收服了。”
胥绾春也觉奇也怪哉,细瞧几眼明荼,实话实说:“我不认识他。”
又看穆书愿道:“小兔崽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莫急啊,”穆书愿笑眼弯弯,温声道,“书愿不过是,想求姐姐点个头而已。”说着,忽脆生生打个响指。
“呃……”
后面明荼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来,嘴里鲜血汩汩外涌。
胥绾春瞧着直皱眉,脱口道:“穆书愿你有病就去治,折磨手下算什么本事??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他,便是你把他剁碎了喂狗,姑奶奶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说着,那对琉璃灰眸却眨得飞快,上下睫毛简直要打群架。
“呵呵呵……”
穆书愿低低笑起来,眼尾却洇得腥红,自顾自道:“姐姐果真胸怀大爱,连敌人都要疼惜。”
白皙手指疾捏诀,召出方才那道血红鬼符。
“明荼正为你受苦呢,姐姐,快些,忘掉不该记的事。书愿帮你,姐姐点头就好。”
后面明荼呼吸粗重,跪姿摇摇欲坠;穆书愿的淡墨香却越来越近,侵入鼻端。
胥绾春焦躁,下唇咬得见血。
万不可答应。忘川咒不可控,即便施咒者只想篡改某段记忆,为弥补记忆空缺,忘川咒不可避免,将波及其余整段人生的回忆。
如此被乱改记忆的自己,还是自己么?
“姐姐若不应允,忘川咒强行刺入灵海,可是很疼的。姐姐,不要逼我。”
胥绾春沉心闭目,摒绝杂音,只凝神感应周遭风声呜呜,草木簌簌。
她的万象归春,可化鬼气为灵力,而这座荒园,鬼气不正漫山遍野么?
穆书愿等不来回应,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指,覆上胥绾春额角要穴。
锥心的疼,一阵烈过一阵。
胥绾春秀眉蹙起,却仍一动不动。
周围鬼气正滚滚化入丹田,再撑半刻,只差一点了!
胥绾春痛得漏出一声闷哼。
几乎同时,只听铮的一声,嘶啦——!
利刃破帛,鲜血喷洒!
穆书愿猝不及防,一声闷哼,踉跄后退一步。鲜血将右肩白衣浸得殷红。
胥绾春看准时机,怀青倏然飞出,嗖——噗哧——!
“呃……”
怀青自穆书愿左肩胛贯入,深钉进一株树干,又从右肩胛冲出,接连数圈,将穆书愿牢牢钉穿在枯木上!
沛然灵气自四面八方涌入胥绾春丹田。
成了!
明荼默默看完全程,手腕脱力,“浴霜”刀当啷掉在地上,背靠一株枯木,滑坐下去。痛得目光涣散。
“明将军!”
胥绾春才惊觉,方才穆书愿肩头那刀伤,是明荼干的!
简直惊呆!跑去看明荼,只见他右肩同处,竟裂开数道伤口,道道见骨,比穆书愿的伤更重十倍!
胥绾春前世何等见多识广,一看便知,喃喃道:“是了,鬼界行契约制,鬼王乃万契之主,明将军以下犯上,依契反噬,穆书愿伤一分,他便要受十分!”
胥绾春按住明荼脉门,渡入灵力助他缓痛,一面道:“何苦如此……你识得我么?”
腹中穆书愿咒令犹存,明荼鲜血呕尽,竟开始吐尸水。因鬼力衰减,平素掩在右眼之下的鬼气褪去,空寂的凤目之下,赫然露出一只金印——一个“罪”字!
是百年前的罪奴烙印!
胥绾春心头剧震!
百年前奴籍制尚存,身处奴籍者,面上烙金印,以示永世为奴,不得翻身。
明荼生前是奴籍?
她识得哪位罪奴么?
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明荼仰面靠在树干,剑眉紧锁,凤目微睁,神志不清地道:“春……”
“什么?”胥绾春凑近去听,身上草木清气拂过明荼鼻端。
明荼清醒一些,道:“嗯……小娘子,快走!那条小细藤……撑不了多久……”
怀青本浮在空中,同主人一起看明荼,闻言,恶狠狠便要扑向他。胥绾春按它回去,道:“我带你走。”
说着,将明荼手臂架在肩头,搀他起身,便朝院门疾行。
“姐姐果真要弃我而去,与这只素未平生的男鬼同行?”穆书愿沉声道。
胥绾春脚步一顿。
穆书愿正乖顺地靠在树上,双肩鲜血汩汩往外冒,顺着往下洇透白衫,他却跟没事人似的,面上毫无波澜。
胥绾春漠然扫他一眼,道:“这男鬼,倒比穆公子更像人。”
转头便走。
却听穆书愿低低笑起来,道:“像人……像谁?姐姐那位文郎么?”
胥绾春脚步猛钉死在地!神色骤变,声音冷得掉冰碴:“你说什么?”
“姐姐头一回露出这种表情,”穆书愿笑意愈甚,“原来百年前的事,姐姐并未全然抛下呀——妖尊大人,度春娘?”
胥绾春蓦地攥紧拳头,双眼隐在阴翳下,浑身颤抖。本体莫知花抑制不住,星星点点漏出体外,撒在蒿草丛里。她切齿道:“闭嘴。”
想是方才的万象归春,被他觉察了。
果真是……
她倏然冷笑一声,声音自齿缝挤出,好似压着一座冰山:“虎父无犬子。”
“小娘子……”明荼小心拽拽胥绾春衣袖,“小人已经不痛了,小娘子快走吧……”
胥绾春回过神,强压下对穆书愿的杀意,轻触明荼腹部,柔声道:“当真不痛了?”
“原来姐姐恨我是因为父亲……”
穆书愿自顾自道,眼中笑意癫狂,眼尾腥红欲滴。
更诡异的是,侧颈忽爬满妖异的纹路,冰蓝色,蛛网般蔓延,布满玉白肌肤,好似冰裂细瓷!
与此同时,骨节错位的轻响清晰可闻,咔啦啦——咔啦啦——
“对啊,我就是父亲悉心教导出来的好儿子!自然比不得穆文那个废物,直到姐姐魂飞魄散,他都蠢钝如猪,束手无呃……”
啪——!
这一巴掌,裹着百年恨意与滔天怒意,好似带刺钢鞭,狠狠抽在穆书愿脸上!直打得他皮开肉绽,半身猛歪在一旁,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妖女,你在做什么!!”
凌妄的怒喝裹着连天杀意,自穿堂处炸开!
随即,脚步纷乱,一群紫袍修士紧随其后,个个瞪大双眼:“公子!!”